俺家院子里有块菜地,菜地里 zhǎng 着好几样草木,各有各嘞脾性。
山药活像隐起来避世嘞侠客,藤蔓顺着架子爬满墙头,叶缝里缀满细碎小花,淡淡的药香顺着花枝四下飘,看着不张扬,骨子里藏着一股子硬气;金银花是夏天夜里添香嘞好手,香气厚重,隔着墙头都能扑满一院子;苦瓜最有意思,开嘞小花清甜耐看,结出来嘞瓜却很苦。
整块菜地东南角,单单住着一丛最不起眼、性子还格外执拗嘞草木 —— 瑞连草。
早先我只当它是随处乱 zhǎng 嘞野草,整整一春天天天薅,它就整整一春天日日往外冒嫩芽。薅嘞人嫌烦,它长嘞反倒欢实。
往后慢慢翻看戏曲故事才明白,这哪是普通野草啊,分明是藏在俺家菜畦里头,一段搁人心里搁了千百年嘞隋唐旧事。
多半人都不知道,“瑞连” 这名儿,原本是一个女子嘞小名。这人就是豫剧《对花枪》里头嘞姜桂枝,年少乳名唤作瑞莲。
早年罗艺落魄,入赘姜家,桂枝把祖传花枪尽数传授于他,才有后世扬名天下的罗家枪。可罗艺求取功名一走四十年,音信全无,后来在北疆受封北平王,另娶秦氏夫人,秦氏便是罗成嘞亲生母亲。
姜桂枝是罗艺头一房原配,是罗松嘞亲生母亲,名分最正,却独守老宅苦熬半生,满肚子委屈无处说。瑞连草便是她心事的寄托,草木年年常青,恰似她数十年不曾断掉的等候。
这下也就说得通了,为啥这瑞连草任凭怎么薅,转天照样 zhǎng 出新芽,压根除不尽。
它土里 zhǎng 出来嘞不只是枝叶,全是姜桂枝刻在骨子里嘞倔性子。
她能守四十年空房,熬得住清冷岁月,受得了丈夫远走他乡、在外另立家室,从头到尾没低过头、没认过输。
你把它连根薅净,不出两日嫩芽准时破土 —— 这是原配正妻嘞底气,谁也抹不掉。你懒得打理任由它肆意 zhǎng,不多时便能铺成一大片 —— 这是女子骨子里嘞傲骨,不必刻意讨好旁人。
它不开艳丽花朵,也无浓郁花香,从不争抢风光,安安静静守在墙角。活脱脱就是姜桂枝嘞模样:不争不抢,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世人张口就夸罗成骁勇、秦琼仗义、程咬金敞亮,很少有人记得,隋唐大名鼎鼎嘞罗家枪法,根脉全攥在一位独守空院、苦等半生嘞女子手里。
俺院中这丛瑞连草,一年枯一年青,年年被我拔除,年年又重新 zhǎng 满绿意。岁岁青草,替姜桂枝守完一年又一年漫长等候。
现如今我再蹲在菜畦边上薅草,早已不是单纯清理野草。望着那一丛细 cháng 如剪刀、形似燕尾嘞绿叶,就像瞧见千年前那位女子,一身温柔,一身硬骨。
下手薅草之时动作都放轻,心底好似轻声搭话:姜夫人,半辈子委屈您了。
这一院青绿,哪里是什么杂草,是数十年遥遥无期嘞等待,是晚年迟来瓦岗相认的圆满,是岁岁不曾更改嘞一片真心。
最后敬上小诗一首
当年罗艺赘姜门,
一去天涯断信音。
瑞连岁岁青如故,
暮岁夫妻再同心。
往后每逢蹲下身打理这丛瑞连草,朝着一院青枝拱手,默默道一句:“姜夫人,多有得罪。您藏在草木里头嘞风骨,我算是读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