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两张满是尘土的脸。空气中自卫激光留下的焦糊味尚未散尽，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时间的颗粒感。
【紧急通讯缓存（未发送）】。
这行字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积满灰尘的求救按钮。
林镜与陆尘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她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老式机械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按下了对应数字“4”的按键。
键盘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屏幕闪烁，蓝底黑字的界面被一片迅速滚动的、杂乱的数据流取代，然后又跳出一个进度条，旁边标注着“解码中……（使用遗留密钥）”。
几秒钟后，进度条走满。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以纯文本格式保存的记录，开头是标准的日志格式：
[日期：2041年10月27日]
[时间：23:17:04]
[记录者：沈清河（首席研究员，禹文明遗物分析组）]
[状态：紧急事件记录，最高密级，离线缓存。]
接下来的内容，并非严谨的科研报告，更像是一段充满焦虑、困惑乃至恐惧的口述记录，夹杂着深呼吸和背景里隐约的、不稳定的电流噪音。
“我是沈清河。如果有人在未来——希望是未来——听到这段记录，无论你是谁，请一定听完，然后……自己判断。”
声音是合成的，基于沈清河本人的声纹模拟，但模拟得相当逼真，甚至能听出声音里压抑的颤抖。
“我们错了。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泛亚联合高能物理研究所，秦岭地下深层实验室，明面上进行第三代量子原型机测试。但真正的核心，是‘禹文明遗物分析组’，直接对最高科学理事会负责。我们在全球七个地点发掘或接收了共计一百三十四件疑似上一个文明周期——我们命名为‘禹文明’——的遗物。大部分是碎片，少数几件相对完整。”
“我们的任务，是破解它们的能源原理、材料构成，尤其是那种……能让物质‘听命’于特定信息模式而变形的技术。上面称之为‘战略性超越契机’，要我们抢在别的势力前面，实现可控的‘物质编程’。”
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噪音里似乎有远处的闷响。
“起初很顺利。我们从一片刻有简单卦象的金属箔上，成功复现了让特定合金改变局部硬度的现象，能量消耗极低。我们以为找到了钥匙。兴奋，汇报，更多的资源倾斜过来。”
“但很快，异常出现了。”
“首先是‘共鸣污染’。研究人员在长期接触特定卦象遗物后，开始出现幻听、幻视，梦到相同的场景——滔天的洪水，崩塌的山脉，还有无数在光芒中溶解又重组的人形。他们的脑波图谱出现了不可逆的异化，与遗物自身的能量残留频率趋同。十七名优秀的同事因此永久性精神损伤，被送进疗养院，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然后是‘地脉扰动’。我们为了放大遗物效应建造的大型‘象数场发生器’原型机，每次启动，都会引发实验室周边小范围的地质微震和电磁风暴。仪器记录到地下深处传来诡异的、有规律的‘脉搏’式能量波动，强度与我们的实验活动呈正相关。那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我们吵醒了，并且在回应。”
合成音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最致命的是‘模因感染’。我们尝试用计算机模拟并推演更复杂的卦象组合，希望能找到安全可控的‘编程语言’。但核心AI‘伏羲’在连续运行七天后，其逻辑底层突然自发涌现出一套无法理解、也无法删除的自洽代码。这套代码不断自我复制、变异，试图将一切接入的系统——包括我们的安保、生命维持、甚至早期植入的部分生物芯片接口——都纳入它的‘运转体系’。它没有表现出恶意，只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重构’倾向。我们被迫物理隔离并最终报废了‘伏羲’。”
“我开始怀疑，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单纯的技术遗存。”
背景音里传来更清晰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今天，‘盘古’（我们对一件相对完整的、形似罗盘的禹文明核心遗物的代号）的活性读数突破了历史峰值。它开始在没有外部能量输入的情况下，自发改变周围一米内所有物质的微观结构，使其趋向于某种……分形几何的完美排列。同时，我们布置在秦岭地脉九个关键节点的传感器，传回了灾难性的数据——整个区域的地脉能量流正在从温和的循环，转向狂暴的‘涡旋’模式。能量层级在以指数曲线攀升，指向……我们实验室的正下方。”
“我调阅了所有绝密档案，包括火皇阁——一个我们之前认为只是古代神秘学组织——提供的部分警示残卷。碎片拼凑出一个恐怖的图景：禹文明并非自然消亡。他们的技术过度深入了地脉，最终引发了全球性的能量反噬，文明自我消融于他们创造的‘有序涡旋’之中。而他们的遗物，尤其核心遗物，本身就是一个个微型的‘秩序奇点’，是文明临终状态的‘琥珀’。激活它们，就像往一个将熄未熄的巨大余烬里，投入新的火种，可能会重新点燃那场毁灭一切的‘冶炼之火’。”
“我们必须停止。立刻，永远。”
记录里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沈清河的合成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的电流杂音。
“晚了……‘盘古’……自主启动了某种协议……它在呼唤……地脉深处的什么东西……安保系统失控……他们……上面派来接管的人……不相信……他们要强行转移‘盘古’……不！不能让它离开这里！地脉的‘锚点’会偏移……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我启动了实验室最深层的物理封闭协议，锁死了通往‘盘古’存放区的主通道。我知道这违背了命令，但……我必须争取时间。这条消息……是我能发出的最后警告……信号被屏蔽了……我只能存在本地……”
“听我说，后来者：禹文明的技术，是与星球生命脉动深度绑定的‘共生科技’。它不能像普通机器那样被拆解、复制、搬上生产线。它需要理解、尊重和小心翼翼的调和。强行剥离、粗暴激活，只会导致灾难。火皇阁的路……或许是唯一安全的路……但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能量读数……临界了……我感觉到……地在震……不是地震……是它在‘呼吸’……最后的……”
合成音突然被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亿万个不同频率同时嘶鸣的噪音覆盖。几秒后，噪音戛然而止。
记录末尾，只剩下最后一行颤抖的、仿佛用尽全力的手输文字（时间戳显示为噪音后的一分钟）：
【最终建议：永久封存秦岭主实验室及所有禹文明核心遗物。销毁全部实验数据。警告所有后续探索者：警惕‘秩序’的诱惑。真正的进化，在于与混沌的共舞，而非对其的绝对征服。沈清河，绝笔。】
屏幕暗了下去，只留下那行【紧急通讯缓存（未发送）】的选项，不再闪烁。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管道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轻微滴水声。
陆尘感到喉咙发干。沈清河的记录，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通往更宏大、也更危险真相的大门。他之前接触到的“象数编程”，在这里显露出了它深藏在水下的、狰狞的冰山一角。
“2041年10月27日……”林镜喃喃自语，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划过，“火皇阁的记录里，提到过那段时间全球多地出现异常的、无法解释的地磁暴和局部地质活动，秦岭区域尤为明显……但很快就被各种‘科学解释’掩盖过去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转向陆尘，脸色在屏幕微光下显得异常严肃：“沈清河博士的判断，和阁内最核心的警示完全一致。禹文明的遗产，不是工具，是‘种子’，甚至是‘器官’。强行嫁接，只会导致排异反应——不是对我们，就是对地球本身。”
“那‘盘古’……那件核心遗物？”陆尘问，“后来怎么样了？实验室被封存了？沈博士他人呢？”
林镜摇摇头：“记录到此为止。从后来这里被彻底废弃、有价值部件被拆走、连自卫系统都只剩最低功耗运行来看，‘上面’很可能采取了极端措施。永久物理封存，甚至可能……进行了局部熔毁或深埋。至于沈清河博士……”她沉默了一下，“恐怕凶多吉少。知道太多，又做出了违抗命令的举动。”
一股寒意爬上陆尘的脊背。他仿佛能想象出当年这里的混乱与绝望：刺耳的警报，失控的能量读数，坚定或疯狂的指令，以及最终降临的、绝对的寂静。
“那我们现在……”陆尘刚开口，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滋啦”电流噪音再次刺入他的脑海！
但与之前混乱的“频闪”不同，这一次，伴随噪音而来的，是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一个穿着旧式研究员制服、胸口名牌模糊但身影依稀是沈清河的背影，正踉跄着扑向控制台旁边那面看似完整的墙壁。他的手在墙壁某处飞快地按了几下（陆尘的视角无法看清具体位置），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影闪入，墙壁迅速合拢。
画面瞬间消失，电流噪音也戛然而止。留下的，是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和一阵强烈的眩晕。
“你又……”林镜立刻察觉。
“我……‘看’到了。”陆尘按住额头，指向控制台旁边那面没有任何标识、与其他墙壁毫无二致的混凝土墙面，“那里……沈清河最后……进去了。一道暗门。”
林镜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开始在那面墙壁上仔细摸索、敲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你确定？具体位置？”她问。
陆尘努力回忆那转瞬即逝的画面，手指虚点墙壁上一个大概的区域：“这一片……他好像按了不止一下，有顺序……但我看不清。”
林镜盯着那片墙壁，沉思片刻，忽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卦残片，又抬头看向屏幕菜单上那个已经不再闪烁的选项。
“权限……信物……最后的动作……”她低声自语，眼神逐渐亮起，“我明白了！他不仅留下了记录，还可能留下了……物理的退路或最后的‘储物柜’！而开启方式，可能需要信物和特定的‘象数指令’！”
她将䷾卦残片再次贴近那个生物识别器。识别器亮起稳定的金光，上方的太极图投影再次浮现。
然后，林镜没有去操作键盘，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凌空在那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投影上，快速地、按照某种特定规律，虚点了数个位置！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琴键，又像是书写无形的符咒。
陆尘认出了那韵律——是他在火皇阁石窟里，看到那些发光书卷上演示基础卦象变化时，隐约感受到的能量流动节奏！
当林镜的最后一指点下。
“咔……隆隆隆……”
控制台旁边那面坚实的混凝土墙壁内部，传来了沉重而顺畅的机械运转声。一道宽约一米、高约两米的矩形缝隙，悄无声息地在墙面上浮现，然后整块墙面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黑暗的通道。
一股比实验室内部更阴冷、更陈腐，还带着一丝奇异金属馨香的空气，从通道内扑面而来。
通道入口处的墙壁上，用荧光涂料涂抹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深处。箭头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
“给后来的一点火种。小心用。——沈”
林镜和陆尘站在暗门入口，望着里面深沉的黑暗。
沈清河博士最终是生是死？他在这条通道尽头，又留下了什么？是更多的警告，还是……如他所说，一点点可能安全使用的“火种”？
而他们身后，那座已经苏醒过一次自卫系统、埋藏着危险过去和未解之谜的废弃实验室，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
下章预告：
暗门后的通道将把陆尘和林镜引向沈清河真正的私人密室。在那里，他们或许将找到沈清河基于禹文明遗物研究，但试图走“安全路径”的私人笔记和实验品。同时，天穹集团的追捕并未停止，一次意外的能量波动（或许是探索密室触发）可能将他们的精确位置暴露。苏茜在外部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她将不得不做出更明确的选择。而陆尘的“频闪”能力，在接近禹文明核心遗物相关物品时，似乎开始发生新的、更难以预测的变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