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送的光流像一场高烧中的迷梦，混杂着尖锐的耳鸣和被无限拉长的失重感。陆尘感觉自己被拆解成亿万片碎屑，抛入一条由纯粹噪音和混乱色彩构成的湍急河流。这一次，比上次更猛烈，更漫长。
不知何时，轰鸣骤歇。
陆尘重重摔在某种坚硬、冰冷、平坦的表面上，惯性让他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剧烈的恶心感比上次更凶猛，他趴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喉咙的苦涩。眼前一片昏黑，夹杂着狂乱的色块残影。
“林……镜？”他嘶哑地喊，声音在陌生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这里。”林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喘息，“跃送……偏离了。干扰太强。”
陆尘勉强撑起身体，甩了甩昏沉的头，努力聚焦视线。
他们不在任何一个预想中的古代节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工业气息的地下空间。挑高超过三十米，穹顶是粗糙加固的混凝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槽，许多已经锈蚀或断裂。地面铺着厚实的防静电地板，积满了灰尘。空间被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长方体“柜子”占据，这些柜子高达三米，金属外壳早已失去光泽，布满污渍，正面是密密麻麻的、早已熄灭的指示灯和物理接口。粗如手臂的数据线缆像死去的藤蔓，从天花板垂下，或在地上盘绕、断裂。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臭氧、以及一种极微弱的、类似大型变压器冷却液的陈旧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陆尘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这地方有种诡异的熟悉感，风格像极了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某些大型工业或科研设施。
“旧时代的量子计算中心……或者类似的什么。”林镜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她正快速检查着随身装备和那个微型星图匣子。“看这些机柜的布局和散热结构，还有残余的屏蔽场痕迹……至少是五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技术了。我们还在秦岭地下，但深度和坐标……都偏离了预设节点至少十五公里。”
她举起星图匣子，上面的投影紊乱地闪烁着，代表他们位置的绿点模糊不清，周围是一片代表“强干扰”的灰色雪花噪点。“地脉能量流在这里异常紊乱，像是一个……漩涡或者伤口。可能是古代地质灾害，也可能是后来的人为工程破坏了地脉结构。我们的跃送被干扰了，随机抛到了这里。”
“人为工程？”陆尘看向那些厚重的机柜，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座金属墓碑，“天穹集团干的？”
“不像天穹的风格。他们追求极致的效率和美观，不会留下这么……粗犷的废墟。”林镜走到最近的一个机柜前，用手抹去操作面板上的灰尘。下面露出一个模糊的徽标和一行几乎磨灭的蚀刻文字。
徽标是一个抽象的、环绕地球的轨道环。
文字是：“泛亚联合高能物理研究所 - 秦岭地下深层实验室 - 第三代量子原型机组 - 2035”。
“2035年……”陆尘低声重复。那是将近一百年前了。在他出生前，这个实验室可能就已经被废弃。那个时代，量子计算还是处于实验室阶段的尖端探索，远未像今天这样被天穹集团高度集成化和垄断。
林镜试着按下面板上的几个物理按键。毫无反应。她又检查了附近的几个机柜，发现大多数都已被物理拆卸了核心部件，只留下空壳和基础框架。能源管线也被切断。
“被彻底废弃了，有价值的部件都被拆走了。”她得出结论，“但这里的建筑结构和基础屏蔽层还在，加上地脉紊乱本身形成的天然干扰，反而可能是一个不错的临时藏身点。天穹的无人机和扫描，一时半会儿不容易精确锁定这里。”
暂时安全了。陆尘靠在冰冷的机柜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两次强行跃送，信息的冲击，环境的剧变，都让他身心俱疲。
“我们需要休整，处理一下跃送的‘后遗症’。”林镜从包里取出两个扁平的金属水壶和几块高能量压缩食物，递给陆尘一份，“吃点东西，慢慢喝水。精神放松，别强迫自己思考。”
陆尘接过，默默吃喝。冰冷的水和寡淡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实在的慰藉。他闭上眼，试图放空大脑。
但就在这时。
滋啦——
一声尖锐的、仿佛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电流噪声，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耳膜。
紧接着，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实验室的景象还在，但像一张半透明的底片。在它之上，另一个场景叠加出现：
一间明亮的、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激动地对着一块悬浮屏幕说话，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流和分子结构图。老人的嘴在动，但陆尘听不见声音，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噪音。
画面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昏暗的仓库，几个穿着旧式工装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搬运上一辆没有标识的卡车。
再次闪烁。一片狼藉的实验室走廊，警报灯旋转着红光，地上有散落的文件和打翻的仪器。一个年轻的研究员靠着墙，满脸是泪和绝望，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嘶吼着什么，依旧无声。
这些“画面”像坏掉的电影胶片，快速、随机、无声地在他视界中闪现、叠加、消失。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更强烈的恶心。
“呃……”陆尘忍不住捂住头，弯下腰。
“陆尘！”林镜立刻察觉不对，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画面……噪音……好多……”陆尘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别人的……办公室……仓库……警报……听不见……只有噪音……”
林镜脸色一变，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像音叉般的银色金属棒，轻轻抵在陆尘的太阳穴。金属棒发出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振动。
“是‘频闪’。”她语气严肃，“频繁强制跃送，加上你本身意识对‘源频’敏感，导致你的感知暂时性‘错位’了。你看到的是过去遗留在这里的强烈信息残影，或者……是附近地脉紊乱区其他时空片段的泄露。放松，别抗拒，把它当成背景噪音，专注于我的声音和这个‘定神针’的频率。”
在金属棒振动和林镜平缓语调的引导下，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噪音逐渐减弱、淡去。头痛稍缓。
“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陆尘心有余悸。
“因人而异。可能几小时，也可能几天。在它完全消退前，不要尝试主动接收任何‘源频’信息，也不要再进行跃送，否则可能加重，甚至导致永久性的感知混淆。”林镜收起金属棒，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和后怕，“是我的疏忽，低估了你初次接触的敏感度和连续跃送的风险。我们先在这里待着，等你的状态稳定。”
就在这时——
“滋……滋……请求……入……权限……”
一阵微弱、断续、失真的电子合成音，忽然从实验室深处某个角落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林镜手中滑出一把非金属材质的短刃，陆尘也抄起了地上半截锈蚀的钢管。
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检测到……未授权生物信号……请求身份……确认……”
不是人声。是某种古老的、语音合成质量很差的电子提示音。
他们对视一眼，谨慎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在一排排沉默的机柜间穿行。
声音来自实验室最内侧，一个被半截坍塌的管道和杂物部分掩埋的独立操作隔间。隔间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灯光在闪烁。
林镜示意陆尘警戒身后，自己贴近门缝向内观察。
隔间里空间狭小，只有一个老式的、布满物理按键和旋钮的控制台，以及一面布满雪花点的老旧显示屏。显示屏右下角，一个红色的“Standby”指示灯在顽强地、缓慢地明灭。控制台中央，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区域，正在以极低的亮度，规律性地闪烁着淡淡的蓝光。
那是一个……生物特征识别器。非常老旧的型号，但似乎还在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刚才的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未授权生物信号……是指我们？”陆尘压低声音。
林镜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控制台和识别器。她注意到，识别器旁边，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灰尘覆盖的铭牌。她轻轻吹去灰尘。
铭牌上刻着：“紧急协议 - 禹文明遗物分析组 - 首席研究员 - 沈清河 权限终端”。
禹文明遗物分析组！
沈清河？这个名字……
林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火皇阁的传承记录。阁内残卷里，似乎提到过在旧时代，曾有极少数非阁内的学者，因缘际会接触到了禹文明的零星遗物，并展开了秘密研究。但记录非常简略，且大多没有下文。
难道这个“泛亚联合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当年除了量子计算，还秘密进行过禹文明遗物的分析？而眼前这个终端，就是当年某位首席研究员的专用权限入口？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信号……第三次警告……启动……防御……”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似乎带上了某种冰冷的决断。控制台内部传来细微的、继电器吸合的“咔哒”声，天花板上，两个早已锈蚀的、形似消防喷头的装置，缓缓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黑洞洞的管口深处，隐约有极其危险的红光开始汇聚。
“不好！是古早的自卫系统！”林镜一把拉住陆尘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一道细如发丝、却带着恐怖高热的红色激光，无声无息地从其中一个管口射出，擦着林镜的肩膀掠过，将她身后的金属机柜外壳瞬间熔出一个冒烟的小洞！
“趴下！”陆尘将林镜扑倒在地。第二道激光紧随而至，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板上，烧出一片焦黑。
老旧的自卫系统似乎因为能量不足或年久失修，攻击并不连贯，准头也差，但那激光的威力是实实在在的。两人躲在厚重的机柜后面，听着激光偶尔射在金属上发出的“嗤嗤”声和弥漫开的焦糊味。
“权限！需要那个沈清河的权限！”陆尘喊道，“或者关掉它！”
“怎么关？我们连控制台都靠近不了！”林镜看着肩头被激光擦过、焦黑冒烟的衣物，心有余悸。
陆尘的大脑在危急中飞速运转。生物特征识别……沈清河的权限……如果这位研究员当年真的在研究禹文明遗物，那么他可能……
“林镜！那块残片！我捡到的那个！”陆尘突然想起，“上面有䷾卦！拿出来！”
林镜虽然不解，但毫不犹豫地从贴身口袋（她的装备显然有特殊保护）掏出那块在共工墟池边捡到的、刻有残缺䷾卦的金属残片。
“扔向识别器！用点力！”
林镜没有犹豫，估算了一下角度和力度，手腕一抖，残片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生物识别器上。
“咔哒。”
残片与识别器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不同于继电器声音的轻响。
识别器上的蓝光骤然变得明亮、稳定，并且颜色开始变化，由蓝转白，又泛出淡淡的金辉。一个全息投影从识别器上方浮现出来——不是现代的那种清晰影像，而是一个模糊的、有些晃动的三维立体太极图，在缓缓旋转。
控制台内部“嗡嗡”作响，天花板上那两个激光发射器的红光熄灭了，管口无力地垂落下去。
“权限……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沈清河博士。”合成音变得平稳而清晰，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拟人化的“如释重负”。
“䷾卦……是身份密钥？”陆尘从机柜后探出头，难以置信。
“不完全是。”林镜盯着那个旋转的太极图全息投影，眼神发亮，“禹文明的一些高级权限系统，据说会绑定使用者的‘生命频率印记’和特定的‘象数编码’。这块残片，很可能就是沈清河博士的‘象数信物’，里面固化了他独特的生命频率和䷾卦对应的某种权限信息。它本身，就是钥匙。”
太极图投影缓缓消散，老旧显示屏上的雪花点也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片深邃的蓝色背景，上面浮现出一行行简洁的、带着古意的文字菜单：
【1. 项目日志（加密）】
【2. 遗物分析数据库（部分损坏）】
【3. 地脉观测数据（截止2041）】
【4. 紧急通讯缓存（未发送）】
【5. 系统自毁协议（已锁定）】
陆尘和林镜走到控制台前，灰尘在重新亮起的屏幕光下飞舞。
他们找到了一个被旧时代遗忘的密室，和一个早已不知所踪的研究员留下的权限。
而菜单上“紧急通讯缓存（未发送）”这一项，正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提示性的光标。
下章预告：
陆尘和林镜将尝试破解沈清河博士留下的加密日志和未发送的通讯。他们将窥见旧时代官方机构对禹文明遗物的秘密研究，以及这场研究为何突然中止、沈清河本人又去向成谜。同时，天穹集团的追捕网正以超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收紧。而陆尘的“频闪”后遗症，似乎开始呈现出新的、难以解释的特性——他偶尔能“预感到”接下来几秒内可能发生的危险。这种能力，是福是祸？在废弃实验室的深处，或许还隐藏着比自卫激光更致命的、来自旧时代或更古老文明的未知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