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涿鹿之野,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战场中央,两军对峙。
一方是玄铁军团——八十一尊傀儡列成九个方阵,眼中猩红闪烁;风伯雨师魑魅站在蚩尤身后,周身萦绕着或黑或红或粉的雾气;蚩尤骑着食铁兽,手持玄铁戾气矛,矛尖直指前方。
另一方只有一个人。
炉神站在那尊铁像旁边,负手而立。素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风中飘动。他周身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只有一层淡淡的温润光芒,像山间的晨雾,像溪边的月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
蚩尤盯着他,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黑色——不是瞳孔变黑,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黑色,黑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那些玄铁纹路爬满了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后,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盘踞在一起。
“炉神。”他开口,声音沙哑,像金属摩擦,“你一个人,能挡住我多少?”
炉神没有说话。
蚩尤笑了。笑得很狰狞,露出满口牙齿——那些牙齿也变成了玄铁色泽,黑得发亮。
“八十一兄弟,每一个都有气劲后期。风伯雨师魑魅,半步玄劲。我,玄劲中期。你一个人,玄劲后期,能挡多久?”
炉神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尊铁像,然后抬起头,看着蚩尤。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蚩尤忽然怒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目光。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他的力量放在眼里,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好像他拼了命得到的一切,在对方眼里什么都不是。
“杀——”他挥动长矛,怒吼,“给我杀——”
八十一兄弟动了。
九个方阵同时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同一瞬间,震得大地颤抖。它们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两丈高的身躯奔跑起来,像九道铁流,从不同方向朝炉神涌去。
风伯双手一挥,九道戾风龙卷呼啸而出。
那些龙卷比之前更粗更大,通体漆黑,里面隐隐能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那是他最近杀的人,残灵还没来得及消散,被他强行封进风里。龙卷旋转着,咆哮着,朝炉神撞去。
雨师仰天长啸,双手举过头顶。
天空中,乌云密布。不是普通的乌云,是血红色的云,浓得像凝固的血块。那些云层层叠叠,越积越厚,最后——
哗——
血雨倾盆而下。
那雨比之前更毒,落在石头上,石头冒烟融化;落在地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落在那些已经死去的尸体上,尸体迅速腐烂,化成一滩脓水。
魑魅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她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自从那团黑气炸开,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东西——藏在灵核里的东西——现在好像跑到蚩尤身上去了。
她不想靠近那样的蚩尤。
但她的欲瘴还是放了出去。粉红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涌出,混在血雨里,混在戾风里,朝炉神飘去。
三管齐下。
黑暗、狂风、血雨、迷瘴,同时向炉神席卷而来。
炉神依旧站着没动。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团温润的光芒从他掌心升起。那光芒很淡,很柔,却让周围的血雨纷纷蒸发,让戾风龙卷停在半空,让粉红色的雾气四散溃逃。
光芒中,一柄剑缓缓浮现。
含光。
那柄非金非石、非光非影的剑,终于显出了它的真身。
它不是实体,只是虚影。但那虚影刚一出现,整个战场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不是变冷,而是那些戾气、那些杀意、那些疯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八十一兄弟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停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眼中的猩红光芒疯狂闪烁,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害怕。
风伯的戾风龙卷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雨师的血雨停在半空,一滴都落不下来。
魑魅的欲瘴直接消散,连影子都没留下。
蚩尤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炉神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这是你师父铸的剑。”
蚩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师父铸的剑?
师父铸的剑,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铸它的时候,”炉神说,“用的是道心。那时候他还没被戾气侵蚀,还没走上这条路。那时候他心里还有光。这柄剑,就是那道光铸出来的。”
他抬手,轻轻一推。
含光缓缓向前飘去。
它飘过的地方,那些停在半空的血雨纷纷蒸发,那些戾风龙卷纷纷溃散,那些被定住的傀儡纷纷后退。它们不敢靠近那柄剑,像见了天敌一样,拼命往后退。
含光飘到蚩尤面前,停下来。
蚩尤盯着它,盯着那团温润的光芒,忽然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光芒照在他身上,他胸口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消退。它们像见了火的雪,迅速融化,迅速消失。那些纹路消失的地方,皮肤恢复原来的颜色,知觉恢复原来的敏感。
他在变回人。
变回那个还没有被戾气侵蚀的人。
“不……”他喃喃道,“不……”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不”。他应该高兴才对,应该感激才对。但他就是说“不”。因为那些纹路消失的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力量也在消失。那种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那种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走。
他不要变回那个弱小的自己。
他不要变回那个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杀、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宁愿被戾气吞噬,也不要变回那个废物。
“不——”
他猛地挥动长矛,朝含光劈去。
玄铁戾气矛劈在含光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断了。
那柄跟随他征战三年的神兵,那柄饮过无数人血的杀器,那柄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凶器——断了。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蚩尤愣住。
他看着手中的半截断矛,看着地上那两截废铁,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哭。
“师父……”他喃喃道,“你看到了吗……你铸的剑……断了我……”
没有人回答他。
但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灵核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那跳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剧烈,剧烈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些刚被含光照退的黑色纹路,又疯狂地涌了出来。它们从灵核里涌出,比之前更多、更粗、更黑,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然后,灵核炸开了。
和铸神那时候一模一样。
一团浓烈的黑气从灵核中涌出,将蚩尤整个吞没。那黑气比铸神那团更浓、更大、更腥臭,里面传来的嘶吼声也更凄厉——那是铸神封印千年的残灵,加上蚩尤这三年来杀的无数人,全部混在一起,全部疯狂了。
它们要报仇。
找谁报仇?
找蚩尤。
蚩尤的惨叫声从黑气中传出。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嚎叫。他在黑气中挣扎、翻滚、嘶吼,但怎么都挣不脱。
那些残灵太多了,太疯狂了。它们撕咬他的身体,啃噬他的灵魂,一点一点把他往深渊里拖。
“师父——师父救我——”
没有人救他。
铸神已经变成了一尊铁像,跪在不远处,什么都做不了。
炉神看着他,眼中闪过悲悯。
他抬起手,想救他。
但就在这时,那团黑气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玄铁色泽,五根手指僵直如铁。它朝影逃跑的方向伸着,像是在抓什么。
一个声音从黑气中传出,不是蚩尤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更苍老、更阴冷、更让人不寒而栗:
“孩子……那个孩子……给我……”
炉神的手停住了。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个声音——他认得。
那是师兄的声音。
但不是师兄活着时的声音,而是师兄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那个藏在“不甘”里的声音,那个被戾气喂养了千年的声音,那个他一直以为已经消散了的声音。
它没有消散。
它藏在灵核里,从铸神身上转移到蚩尤身上。现在蚩尤被残灵反噬,它又要转移了。
它要转移到谁身上?
影。
那个孩子。
炉神猛地转身,看向营地后面的小树林。
树林深处,影正跟着那尊傀儡,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尊傀儡要带他去哪里。
他也不知道,身后那团黑气中,有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
那只眼睛,漆黑如墨。
(第二卷·第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二卷·第五章 蚩尤末路】
残灵的反噬还在继续,蚩尤在痛苦中挣扎。炉神面临选择——是救蚩尤,还是追那缕逃逸的戾气?而树林深处,影跟着那尊傀儡,终于走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