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尘站在了秦岭深处。
眼前根本没有路。只有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以及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嶙峋山石。他靠着个人终端上离线保存的、由那神秘音频解析出的简略地图,以及一台老旧的物理指南针,才勉强确定方向。
他把那枚银色超导薄片留在了公寓。 出发前,他做了一件很老派的事——手写了一张纸条,塞进父亲留下的那只旧工具箱里。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若我未归,工具箱底层夹板下,有给苏茜的东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相信一段来历不明的音频和幻象。
森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空气湿润冰凉,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陆尘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一片爬满藤蔓的岩壁。
地图上的终点,就在这里。
他用手拨开湿冷的藤蔓,触手之处,岩壁粗糙。但当他触碰到某个特定位置时,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不是岩石的粗粝,而是一种温润、略带弹性的质感,像是……某种人造复合材料。
他仔细摸索,发现那是一块与周围岩壁颜色、纹理几乎完全一致,但材质迥异的“嵌片”。约莫一平方米大小,边缘几乎与岩石无缝融合。
嵌片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图案。
太极图。
与他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犹豫片刻,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枚父亲留下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黄铜齿轮——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摆弄的物件,也是他此刻身上唯一可能与“古老”、“机械”沾边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齿轮边缘,对准太极图阴阳鱼眼处的凹槽。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咬合声。
紧接着,整块嵌片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水纹般荡漾开来。岩壁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巨石移动的隆隆声,但这声音被奇异地束缚在极小范围内,外界几乎不可闻。
嵌片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干燥、带着奇异檀香和金属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
陆尘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斜向下延伸,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异常古老。墙壁上没有任何现代照明设备,却自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源来自墙壁本身——某种镶嵌在石中的、会发光的细小晶体。
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豁然开朗。
陆尘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穹顶高悬,不知其高。石窟中央,并非他想象中堆满古籍或神像的祭坛,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现代”的空间。
几排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金属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并非纸制、而是某种柔性发光材料制成的“书卷”。一张宽大的石台上,摆放着几台造型古朴、却明显整合了晶体与金属的仪器,它们的界面正在流淌着陆尘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亲切的符号——那并非任何一种现代文字,更像是一种直接表达能量流动状态的“象形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一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整面巨大的、暗色的“屏幕”。屏幕上,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缓缓流转、连接、明灭,构成一幅动态的、浩瀚的星图。星图下方,流淌着一行行古朴的篆字,内容正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句: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你果然能接收到‘源频’。”
一个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陆尘猛地转身,手电光束照向声音来处。
石窟入口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简单的灰色户外装束,身形挺拔,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她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线条清晰,眼神清澈而锐利,正平静地注视着陆尘,手里把玩着一枚与陆尘那枚极其相似、但更显古旧的黄铜齿轮。
“你是谁?”陆尘警惕地问,身体微微绷紧。
“林镜。或者说,火皇阁这一代的‘守卷人’。”女子走上前,脚步无声。她看了看陆尘手中的齿轮,又看了看他,“你的‘钥匙’很特别。不是制式信物,但……共鸣很强。”
“火皇阁?共鸣?”陆尘皱眉,“那音频是你发的?你说的‘源频’是什么?”
林镜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那面巨大的星图屏幕前,伸手虚点。星图的一部分被放大,显露出一幅更加精细的结构——那并非真实的星空,而是一个个交织的光点网络,有些光点明亮稳定,有些则晦暗欲灭。
“这不是星空。”林镜说,“这是‘地脉’。或者说,是地球本身能量网络的‘显像’。你听到的音频,是其中一个关键节点——这里——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散发的‘唤醒频率’。只有意识波动与之契合的人,才会接收到,并转化为可理解的幻象或信息。”
她转头看向陆尘:“绝大多数人能接收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觉,比如突然的心悸、灵感,或者一个奇怪的梦。能像你这样,接收到清晰坐标和古篆文指引的,极少。最近一百年,你是第三个。”
陆尘消化着这些话,走到星图前,看着那些明灭的光点:“能量网络?像神经?还是电路?”
“比那更根本。”林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地球这个生命体本身的‘呼吸’和‘心跳’节律。上古先民,称之为‘龙脉’。火皇阁的先祖,是最早一批能清晰感知并尝试理解、记录这种节律的人。他们发现,这种节律,与人心、与物质、与天象,存在着某种深层的共振。”
她指向石台上的仪器:“这不是魔法,陆尘博士。这是另一种‘科学’,一种建立在整体感知和能量共振之上的认知体系。它被主流科学遗忘,不是因为它无效,而是因为它太依赖个体的‘悟性’和‘状态’,难以被标准化、专利化、规模化量产。”
“专利” 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陆尘一下。
“你知道我?”他问。
“天穹集团最年轻的超导材料首席之一,你的项目刚取得突破性进展。”林镜的语气平淡,“我们关注所有可能触及‘源频’的人。尤其是在这个‘专利癌变’深入骨髓的时代,任何依然保有真正创造力、且内心未被完全同化的人,都可能是火种。”
“火种?”
“对抗熵增的火种。”林镜走到一个书架前,取下一卷发光的“书”,轻轻展开。柔光映照下,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动态的、描绘物质形态在各种能量场中自如变换的示意图。
“我们的文明,正走向一种极致的‘有序’——一种由垄断性专利和封闭系统构建的、僵化而窒息的有序。它压制了能量自然流动和创新的所有可能,就像把活水封进绝对光滑的管道,只允许它朝一个方向、以一种速度流动。这违背了宇宙最基本的‘流动’与‘变化’之道。长此以往,系统会因失去内在活力而‘热寂’,文明将陷入真正的、创造意义上的死亡。”
她合上书卷,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尘:“火皇阁留下的,不是复古的巫术,而是另一种可能性的蓝图——如何与天地能量共舞,而非对抗;如何让物质‘活’起来,响应意识,而非被死死锁在固定的形态和专利里;如何建立一种基于共享、共振和涌现的……新秩序。”
陆尘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太离奇,却又诡异地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共鸣相合。
“你……你们想做什么?推翻天穹集团?建立新世界?”
林镜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坚定:“我们没那么宏伟。我们只是……在系统彻底板结之前,尽可能多地保留火种,搭建一些‘管道’,让被压抑的能量,还能找到流通的缝隙。比如,帮助像你这样的人,不被那0.5%和二十年分期买断一生的创造力。”
她将手中的古旧齿轮递给陆尘:“正式的‘钥匙’。带着它,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查阅这些古老的记录。当然,也可以选择忘掉这一切,回去签了那份协议,享受你的0.5%。”
陆尘接过齿轮,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看着石窟里的一切,看着那浩瀚的星图,看着那些发光的书卷。
他想起了保险箱里那片注定要被锁入专利壁垒的银色薄片,想起了庆功宴上空洞的笑脸,想起了父亲修理玩具车时,邻居孩子眼中纯粹的快乐。
“我需要时间。”他沙哑着嗓子说。
“当然。”林镜点头,“但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鸿钧’系统的监控网络越来越严密,对‘异常意识波动’和‘非授权信息流动’的捕捉也越来越精准。你来到这里,很可能已经触发了某些警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陆尘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苏茜的通讯请求,以及一行紧急通知:“陆尘博士,您的位置信号异常中断超过安全阈值,请立即确认安全。天穹安全部已启动三级关注协议。”
陆尘和林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洞外,秦岭的夜风中,似乎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界的旋翼声。
第四章:星图的低语
个人终端的震动在寂静的石窟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苏茜的名字和那句“三级关注协议”,像一盆冰水浇在陆尘头顶。
“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他压低声音,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不一定知道精确坐标。”林镜迅速走到星图屏幕前,手指划过,星图上代表秦岭区域的局部被急速放大。几个微弱的、有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出现在边缘。“但他们肯定监测到你进入了这片‘信号静默区’。对天穹来说,任何脱离‘鸿钧’网络监控的行为都值得怀疑。”
她转头看向陆尘:“‘三级关注’意味着你的日常通讯、消费记录、交通轨迹会被系统标记,进行交叉分析。如果一定时间内没有合理的离线解释,或分析出异常模式,‘关注’会升级。”
陆尘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通讯请求,又看向石窟深处那些发光的书卷和仪器。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站在可能是人类另一条科技树起点的古老遗迹里,却被代表当代最高科技成就的公司以“失联”为由追踪。
“接。”林镜突然说,“自然点。告诉她你在进行‘灵感静修’,老派科学家常这么干。信号不好。但别提秦岭细节。”
陆尘深吸一口气,接通通讯。
“陆博士!”苏茜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她在移动,“您在哪里?系统显示您的位置信号中断了四个小时。”
“苏主管。”陆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点被打扰的不悦,“我在山里。老习惯了,项目压力大的时候,找个没信号的地方走走,清空一下脑子。怎么,现在连这个自由都没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当然不是。”苏茜的声音缓和了些,“只是公司对核心研发人员有安全协议。您刚完成重大项目,又是敏感时期,突然失联,安全部按规程启动关注。您……一个人?”
“不然呢?”陆尘反问,目光扫过林镜。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星图,手指飞快地在某种悬浮的透明界面上操作,似乎在调整着什么。
“那就好。”苏茜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消除系统警报,能请您共享一下大致方位吗?或者开启终端的基础定位功能?只要确认您在常规活动区域就行。”
陆尘心里一紧。开启定位,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就在秦岭深处这片未被开发的区域。
“苏主管,我理解规定。”他语气转冷,“但‘灵感静修’的前提就是彻底脱离被监控的状态。如果连这都要报备、定位,那和坐在办公室有什么区别?如果公司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我需要重新考虑我的工作环境了。”
他冒险使用了略带威胁的语气。赌的是他刚刚完成重大突破的价值,赌的是天穹暂时不愿与他闹僵。
通讯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更久。
旋翼声似乎更近了,透过石窟入口隐约传来。
“明白了,陆博士。”苏茜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我冒昧了。公司自然珍视您的创造力和个人习惯。我会将您的情况备注为‘常规个人静修’,暂时下调关注级别。不过,还是请您尽快返回信号区,毕竟……有些后续协议,需要您亲自签署。”
“知道了。”陆尘挂断了通讯,手心微微出汗。
“她没完全信。”林镜头也不抬地说,“但她暂时帮你按住了。不过,物理追踪可能已经派出来了。”她指向星图边缘那几个开始向中心移动的红色光点,“看,巡逻无人机,三架,扇形搜索模式。二十分钟内会覆盖这片山谷。”
“怎么办?”陆尘感到一阵紧迫。
“跟我来。”林镜快步走向石窟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她将手中那枚更古旧的黄铜齿轮按在岩壁某处。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阶梯,有更明亮的柔和白光从下方透出。
“下面才是真正的‘藏书洞’和‘观星台’。这里的仪器和星图,只是接口和显示器。”林镜示意陆尘跟上。
阶梯盘旋向下,温度略微升高,空气中那种檀香混合金属的气息更浓。约莫下了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陆尘再次被震撼。
这是一个比上层石窟略小,但更显精致的洞厅。四壁全是那种发光的柔性书卷,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微微脉动,仿佛拥有生命。洞厅中央,是一个由纯净水晶般材料构筑的复杂立体结构,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结构内部沿着特定轨迹流淌,美得令人窒息。那立体结构的轮廓,竟与上层星图上的光点网络隐隐对应。
“这是‘地脉显形仪’的核芯。”林镜走到立体结构旁,手指轻触,结构的一部分亮起,投射出一幅快速变幻的、由简约线条和卦爻符号组成的动态图。“它实时映照并解析特定区域的地脉能量流动。而上古先贤留下的‘象数编程’真义,就记录在这些书卷里。”
她随手取下附近一卷“书”,展开。光芒流转,上面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动态过程:一个简单的坎卦符号(䷜),在某种频率的能量场影响下,旁边的一滩“水”的图示(由无数细微光点组成)开始旋转、内聚,结构变得致密,最终凝固成“冰”的图示,而卦象也同步演变为艮卦(䷳,代表山、止)。
“坎为水,流动,无常形。艮为山,稳固,有定止。”林镜解释道,“这不是比喻。这是古代先贤发现的、通过特定信息模式(卦象)耦合能量场,来引导物质微观结构重组的方法。他们称之为‘象数驭物’。”
陆尘作为一名顶尖材料科学家,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恐怖潜力。这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直接转化为物质结构的途径!虽然眼前的演示极其简单基础,但其原理如果成立并深化,意味着人类对物质的控制可以跳过复杂的机械加工和化学合成,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意识或编码直接驱动物质形态变化。
“这……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如何精确控制?”他几乎是扑到那书卷前,死死盯着那仍在循环演示的卦象与物态变化。
“能量来自地脉本身,或者更准确说,是引导物质自身的内能进行定向重组,所需的外部启动能量比你想象的小得多。”林镜说,“控制的关键,在于‘象’与‘数’的精确对应,以及操作者精神与能量场的‘调谐’。这需要训练,极强的专注力和某种……直觉。它不是流水线作业,更像是一种艺术。”
她看着陆尘眼中炽热的光芒,语气严肃起来:“但这也是它被遗忘的原因。在追求标准化、规模化、专利化的现代工业文明看来,这种高度依赖个人‘状态’和‘悟性’的技术,是无法控制、无法垄断的‘异端’。而火皇阁的衰微,也正因为后世子孙中,能真正‘调谐’的人越来越少,很多精妙之处变成了无法理解的口诀和神话。”
陆尘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如果这种“象数编程”能与现代量子理论、材料科学结合呢?如果能找到更稳定、更普适的“调谐”方法呢?或许不能完全取代现代工业,但在尖端领域、在个性化制造、在……打破材料垄断方面……
“你想用它来对抗‘专利癌变’?”他看向林镜。
“对抗?不完全是。”林镜摇头,“我们想提供的,是另一种选择。一个不基于‘制造稀缺性’,而基于‘激发可能性’的科技树分支。专利体系锁死的是‘已知路径’,而象数编程探索的是‘潜在形态’。就像……”她想了想,“专利体系给每种材料都上了一把只有一把钥匙的锁;而象数编程,研究的是如何让材料本身变得‘听话’,能根据需要变成不同的锁,甚至变成钥匙。”
洞厅顶部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一些细微的尘土簌簌落下。
“无人机在扫描山体。”林镜脸色一凝,“这里虽然有天然能量场干扰和屏蔽层,但持续的高强度扫描可能会发现异常。我们得离开了。”
“离开?去哪?”
“另一个节点。更安全,也更……实用。”林镜快速卷起那册“书”,放回原处。“火皇阁不止一个遗迹。全球有九大主节点,对应地脉的关键交汇点。秦岭这只是其中之一,主要用于观测和传承。我们需要去一个更侧重于‘实践’和‘连接’的节点。”
“怎么去?”
林镜走到洞厅另一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凹槽,像是另一个更大的钥匙孔。“通过地脉通道的短途‘跃送’。原理类似……嗯,利用地脉能量的定向共振,实现物质信息的瞬时传递。但只能往返于特定节点之间,而且……”她看了一眼陆尘,“第一次可能会有强烈不适。”
“像那个音频一样?”
“比那个强烈得多。”林镜坦诚道,“而且有风险。如果精神不够稳定,或与地脉频率偏差太大,可能导致信息传递错误,甚至……意识损伤。你确定要试试?你也可以选择从原路出去,回到你的世界,就当这是一场梦。”
陆尘看着那发光的藏书洞,看着中央那美轮美奂的“地脉核芯”,又想起公寓保险箱里那片被锁住的银色未来,想起苏茜那通看似关切实则施压的通讯,想起0.5%和二十年分期。
他知道,一旦踏出去,回到那个光鲜而窒息的世界,他可能再也无法鼓起勇气回来,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我试。”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林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她将两枚黄铜齿轮——陆尘的那枚和她自己的那枚——同时嵌入石台上的凹槽,并按照特定顺序旋转。
整个洞厅的光芒瞬间变得明亮而富有韵律,所有发光书卷的脉动同步起来,中央的“地脉核芯”投射出更加璀璨的光流,笼罩住两人。
陆尘感到脚下的岩石仿佛变成了流动的光,失重感袭来,耳边响起亿万种频率叠加而成的、恢弘又模糊的“轰鸣”,眼中充斥着无法解析的、高速变幻的色彩和几何图形。意识像要被撕扯、拉长,又像被压缩进一个奇点。
最后一瞬,他隐约听到林镜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记住你看到的第一个卦象……”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仿佛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剧烈到极致的恶心与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年。
陆尘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干呕,头疼欲裂,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起头。
这里不再是石窟。
而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都市?
眼前是宽阔到令人窒息的街道,两旁是风格奇特、半是天然岩壁半是人工雕琢的建筑,许多建筑还残留着精美的浮雕和发光的纹路,但大多已经暗淡破败。穹顶极高,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某些裂隙透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街道远处,一些巨大的、仿佛植物又仿佛机械装置的影子静静矗立,沉默如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腐朽,却又混合着某种微弱能量波动的气息。
林镜站在他身旁不远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比他好得多。她正抬头望向穹顶某处,那里似乎有极淡的、不同于自然光的蓝色光晕在隐约流转。
“欢迎来到‘共工墟’。”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巨大空间里带着回音,“上古某个失落文明的遗迹,也是火皇阁最大的实践节点之一。这里……已经沉寂很久了。”
她弯下腰,从脚边湿滑的地面上,捡起一片东西,递给陆尘。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残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精密的微观蚀刻,像是某种超时代的电路板,又像是凝固的能量纹路。残片中心,有一个残缺的卦象图案,依稀可辨是……
䷾(既济卦)。
水火既济,事已成,然物极必反。
陆尘握着这块冰冷的残片,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目光投向这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宏伟废墟。
这里,就是“另一种选择”的起点吗?还是说,只是另一个更大、更绝望的迷宫入口?
远处,那蓝色的、仿佛来自现代科技的光晕,又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第五章:共工墟的叹息
陆尘握着那块刻有残缺䷾卦的冰凉残片,眩晕和恶心感逐渐被另一种更庞大的情绪取代——渺小。
站在共工墟空旷的主街上,仰望着那些高达百米、半是天然岩柱半是雕琢建筑的沉默巨构,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文明”这个词的重量。这不是博物馆里精心打光的展品,这是文明自身躺卧的骸骨,巨大、真实、带着未散尽的余温。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从极高穹顶裂隙漏下的微光中缓缓沉浮,像是这座地下都城缓慢的呼吸。
“这里……是怎么被发现的?”陆尘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音。
“不是发现。”林镜走在前方,脚步在积着薄灰的晶石路面上几乎无声。“是‘继承’。火皇阁初代先祖,本就是上一个文明周期——我们称之为‘禹文明’——的遗民。他们在浩劫后幸存,带着部分核心知识退入地脉节点,一边守护,一边等待。”
她停在一根巨大的浮雕柱前,用手拂去表面的浮尘。露出的是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图案:星辰、波浪、某种奇异的植物藤蔓纠缠着精密的几何结构,还有……人类。但那些人类的姿态,并非劳作或战争,更像是……冥想或引导。他们的手伸向那些植物与几何结构,指尖有光芒流转的刻痕。
“禹文明的主流科技路径,与我们不同。”林镜指尖划过浮雕上一条发光的藤蔓,“他们更侧重于‘生命能量’与‘物质基态’的直接调和。你可以理解为,他们的科技树点在了‘让物质像植物一样生长、变化’的方向上。这些建筑,很多不是‘建造’出来的,是在地脉能量富集点,‘引导’特定的矿物和生物质‘生长’成需要的形态。”
陆尘走近细看,果然,那些看似宏伟的建筑结构,表面纹理带着生物生长的脉络感,与岩石和晶体天然融合,毫无拼接痕迹。这是超越了他认知的“材料科学”。
“那他们……为什么灭亡了?”
林镜沉默了片刻,指向浮雕更上方。那里,原本和谐的图景变得混乱,星辰错位,波浪逆卷,植物藤蔓疯狂扭曲,而那些冥想引导的人类形象,有的崩解,有的则变得面目狰狞,手中引导的光芒变成了破坏的射线。
“记载很模糊。似乎是过度的‘引导’引发了某种全球性地脉能量的紊乱共振,最终导致了不可逆的生态崩溃和文明自噬。也有人说是内部理念分裂,激进派试图强行‘升维’或‘驾驭’所有地脉,导致了灾难。”她收回手,声音低沉,“火皇阁的创立,本身就是为了铭记这个教训:与天地能量共舞,而非征服;顺应其律动,而非强行扭曲。只可惜……”
“只可惜后世子孙,要么忘记了教训,要么连共舞的能力都失去了。”陆尘接口道。
林镜看了他一眼,默认了。
他们继续深入。街道两旁开始出现更多“生活化”的痕迹:残破的、形似店铺的门廊,内部有凝固的、非金非玉的器皿;开阔的广场中央,有一个干涸的池子,池底铺着能发出微弱荧光的卵石,池边环绕着栩栩如生的水晶花卉雕塑,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
陆尘在一个看似“作坊”的半开放建筑前停下。里面有一张石台,台上固定着一块暗色的、表面有无数细微孔洞的金属板。台边散落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石。
他拿起一块晶石,触手温润,内部有极其缓慢流动的光泽。林镜走过来:“这是‘未驯化的元素胚’。禹文明的工匠,似乎能用类似‘象数编程’的方法,配合特定的能量场,让这些元素胚在金属板上‘生长’成需要的简单工具或零件。看这里。”
她指向石台边缘几个凹槽,里面还残留着些许尘埃,但凹槽的形状,分明是各种基础卦象的变体。
“坎位注水,离位引火,震位激能,巽位调频……他们有一套将卦象能量场实体化、工具化的系统。”林镜的语气带着赞叹,“比我们后世流传的、更多依赖个人精神感应的法门,要稳定和可传承得多。”
陆尘作为一名工程师,立刻被这种“标准化”的古老智慧吸引了。如果能把这种将卦象转化为稳定物理场的方法破解出来,与现代的精密控制技术结合……
“这些知识,你们……火皇阁,继承了多少?”
林镜苦笑:“十不存一。大多只有原理描述和零星效果记录,具体的‘场生成器’设计图、‘元素胚’制备法、能量调谐参数,几乎都遗失了。我们就像拿到了一本描述‘核电站能发电’的古书,却没有任何关于反应堆、涡轮机、铀浓缩技术的细节。”
她环顾这座死寂的巨城:“共工墟,是禹文明后期最大的几个‘引导实验场’之一,也是保存相对最完好的。我们在这里陆续找到了一些还能勉强运作的古代仪器片段,结合阁内残卷,才慢慢拼凑出一点眉目。但进度……很慢。”
“因为人太少?”陆尘问。
“因为‘土壤’没了。”林镜的眼神有些黯淡,“这种知识,需要特定的意识频率去理解和运用,更需要一个鼓励探索、允许试错、资源相对共享的环境来培育。而现在外面的世界,‘专利癌变’已经把所有的‘土壤’都板结了。任何一点突破,立刻被锁进专利高墙;任何一点非常规的思路,都被斥为异端或浪费资源。我们就像在沙漠里,用滴管维持几株濒死古苗的园丁。”
她的目光落回陆尘脸上:“所以,每一个还能接收到‘源频’,还能对这一切感到好奇而非荒谬的人,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新的水源。”
陆尘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向那座干涸的荧光池。池底那些发光的卵石,排列似乎并非完全随意。他跳下池子,蹲下身,用手拂开一层细灰。
卵石露出的部分,组成了一个残缺的图案。
又是卦象。䷿(未济卦)。火水未济,事未成,然阴阳可交。
与他在通道出口捡到的那片䷾(既济卦)残片,正好相反,又遥相呼应。一个事已成而将变,一个事未成而可续。
“这是……巧合?”陆尘抬头问。
林镜也跳了下来,仔细看着卵石排列,眉头微蹙:“不像。未济卦……在禹文明的符号体系里,常代表‘未完成的连接’、‘待激活的接口’或‘潜在的可能性’。”她环视整个池子,“这里可能不只是装饰。”
她开始在池底仔细摸索,按压那些卵石。当她的手同时按住代表“离火”(⚲)和“坎水”(⚵)位置的两颗特定卵石时——
“咔。”
一声轻响,池子中央一块看似固定的石板,向下沉陷了约半寸,然后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黝黝的洞口,有更湿润阴冷的空气涌出。
“果然有夹层。”林镜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支冷光棒,拗亮扔了下去。冷光下落了三四米,照亮了一个更小的封闭石室,里面似乎堆着一些东西。
“我先下。”林镜身手矫健地攀着边缘跳了下去。陆尘紧随其后。
石室不大,约二十平米。里面没有华丽的雕刻,只有一排排简陋的石架。但石架上存放的东西,让两人的呼吸都为之屏住。
那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卷用某种银灰色柔性金属“编织”而成的……书。比上层石窟里那些发光书卷更厚实,保存更完好。旁边还有一些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盒子,上面蚀刻着不同的卦象符号。
林镜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拿起离她最近的一卷“金属书”。书卷表面没有文字,只有凸起的、极其复杂的立体纹路,像是超微缩的浮雕电路。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这是火皇阁传承的基础训练)注入纹路。
“嗡……”
金属书表面亮起了极淡的银光,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动、重组,最终在书卷上方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不是图画,而是一系列快速演算、变化的三维立体结构模型,旁边伴随着流动的、看不懂但结构严谨的符号标注。
“这是……‘巽风场稳定器’的结构分解图!”林镜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看这些参数!能量回路耦合方式……天哪,这么精巧!我们之前的推测完全错了方向!”
陆尘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看得懂三维结构。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利用多层嵌套晶体共振来生成稳定能量场的装置设计,其构思之奇巧,工程美学之和谐,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现代设计。
他打开旁边一个刻着“震”卦(䷲)的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拇指大小、深紫色的多面体晶石,每一枚内部都封存着一丝游动的、仿佛闪电的细微光芒。盒子内壁刻着简单的使用图示和警示符号——显然,这是一种“耗材”或“能源核心”。
“能源单元……”陆尘拿起一枚,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稳定而澎湃的潜在能量波动,远超同等体积的任何现代电池。“自持性的?还是需要充能?”
“看符号,应该是可以从环境能量中缓慢补充的,但也可以一次性激发全部能量。”林镜已经快速浏览了好几卷金属书,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这里……这里保存的可能是禹文明关于‘象数驭物’工程化应用的核心技术资料!比我们阁里那些原理性的残卷完整、系统得多!”
这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完整的建筑蓝图和工具箱。
但狂喜只持续了片刻。林镜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陆尘也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嗡嗡”声,从头顶极远处传来,透过厚厚的岩石和泥土,变得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无人机群……扫描强度在增加。”林镜脸色凝重,“它们在反复扫描这片区域。可能上层遗迹的入口屏蔽,在持续高强度扫描下出现了衰减或异常反射。”
她迅速做出决定,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扁平匣子,打开。里面是类似星图的微型投影,但更精密,显示着数个绿色光点和正在逼近的众多红色光点。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天穹的搜索网在收紧,这里虽然深,但并非绝对安全。”她快速将几卷看起来最重要的金属书和一些盒子装入随身的特种背包,那背包看似不大,却似乎内有乾坤,装了不少东西仍未鼓胀。
“去哪?”陆尘也帮忙收拾,心跳加速。外面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现代科技造物,带着敌意。
“另一个节点,更隐蔽,也更……接近‘前线’。”林镜将匣子对准石室墙壁某处,一道微光扫过,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临时性的卦象纹路。“短途跃送不稳定,但这是最快的撤离方式。抓紧我,这次距离更远,扰动可能更强。”
陆尘抓住她的手臂。墙壁上的卦象纹路亮起,熟悉的失重和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再次袭来。但在意识彻底被光流吞没前,陆尘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塞满了失落智慧的石室。
这里埋藏的,或许真的是打破“专利癌变”铁幕的钥匙。
前提是,他们能带着钥匙,逃出正在合拢的追捕网。
跃送的光辉彻底吞没两人。
石室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池底那些排列成未济卦(䷿)的卵石,似乎比刚才,微微亮了一点点。
仿佛某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接口”,因为被短暂激活,而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建立连接。
下章预告:
陆尘与林镜的紧急跃送并未完全抵达预定坐标。他们出现在一个既非自然洞穴、也非古代遗迹的现代地下空间——一个被遗弃的“前代”量子计算中心。在这里,他们不仅需要躲避天穹日益精准的追捕,还将意外地接收到一段来自“第三方”的神秘信息。而一直处于摇摆状态的苏茜,也将被迫做出她的选择。同时,陆尘在频繁的“跃送”中,似乎开始产生一些不稳定的“后遗症”——他偶尔能在现实中,“看到”一些重叠的、来自其他时间或空间的“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