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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传说 第二卷:协议创生

第一章:深海孤堡

鹦鹉螺平台,悬浮在北太平洋黑潮与亲潮交汇处的深渊之上。

从空中俯瞰,它像一枚被遗忘在墨蓝丝绒上的、生锈的六芒星勋章。主体是六个巨大的、彼此以粗壮钢管桁架连接的圆形模块,中央是一个稍小的控制塔。平台表面覆盖着厚重的抗腐蚀金属和早已失效的太阳能板,边缘垂落着断裂的缆绳和海藻。海浪永恒地拍打着它的支柱,溅起惨白的泡沫。

这里是海洋的坟场边缘,距离最近的航线也有两百海里,连飞鸟都稀少。

一架经过伪装、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式旋翼机,趁着夜色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边缘,如同疲惫的信天翁,艰难地降落在主平台相对完好的起降坪上。舱门滑开,陆尘和林镜顶着腥咸狂暴的海风跳下,旋翼机毫不停留,立即拔升,消失在铅灰色的雨云之中——这是他们用最后一点从黑市换来的资源,雇佣的“单程摆渡”。

风暴欲来,气压低得让人胸闷。林镜迅速检查了一下外部环境,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岁月和海风侵蚀的印记。

“入口在控制塔底部,备用气闸。”她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声撕扯。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沉重的装备,奔向锈蚀的塔楼。气闸的机械锁早已失灵,林镜用一根特制的合金撬棍和沈清河的场导笔(调到最低的“材料弱化”频率,用于腐蚀螺栓)配合,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撬开一道缝隙。

内部一片漆黑,混杂着浓重的霉味、机油味和海洋特有的咸腥。应急照明在备用电池的微弱供电下,投射出漫长而扭曲的阴影。走廊墙壁上,还能看到褪色的安全指示牌和二十世纪末风格的操作流程图。

他们找到了通讯中心。房间很大,控制台呈弧形排列,大部分屏幕漆黑,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毫无意义的错误代码。房间一角,有一个被额外防尘罩覆盖的设备柜。

林镜掀开防尘罩。里面是一台造型敦实、接口老旧的卫星地面站终端,旁边连着独立的信号放大器和加密模块。一层薄灰覆盖其上,但指示灯显示,它的独立核能电池仍在以最低功率维持着基础待机。

“就是它了。”林镜轻触外壳,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星链’第四代备用地面站,非标准加密协议,使用早已淘汰的、基于物理噪声的真随机数生成器进行跳频和加密。天穹的‘鸿钧’系统理论上能监控所有现代协议,但对这种已经‘死亡’的老古董,反而可能存在盲区——就像没人会去监听早已停产的无线电玩具的频率。”

她开始尝试启动系统。老旧的硬件发出低沉的嗡鸣和磁盘读取的咔哒声,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在苏醒。屏幕上,绿色的命令行界面逐行滚动着自检信息。

陆尘则检查着平台的其它系统。生命支持系统大部分失效,但有一套独立的空气循环和水处理装置还能勉强运行,提供基本的生存条件。能源方面,除了地面站的核电池,平台主体依赖的海底电缆早已断裂,但几个柴油发电机组似乎还有少量燃料,经过抢修或许能提供短期电力。

“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陆尘走回通讯中心,“风暴期间,任何外部监视都会大打折扣。这是我们建立第一个稳定节点、完成协议草案的最佳窗口。”

林镜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系统基础功能完好。我需要大概……十二个小时,来熟悉它的加密和广播协议,同时将我们带来的理论模型和‘瑶池-α’节点的数据,编码成一份可以安全、隐蔽传播的‘种子文件’。”

“种子文件?”

“对。一份包含了‘共生引力’核心理念、沈清河安全理论框架摘要、以及‘瑶池-α’节点基础连接协议的开源文档。它要足够小,便于隐藏和传播;又要足够核心,能让接收到的人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并有可能加入进来。”林镜解释,“我们将通过这台地面站,以极低的功率、极随机的时间间隔,向全球几个特定的、可能存在‘同类’的深网节点和废弃通讯频段,反复播撒这份‘种子’。”

她看向陆尘:“这就像把无数个漂流瓶扔进信息的海洋。绝大多数会石沉大海,或者被当作垃圾数据清理掉。但只要有一个,被一个合适的人捡到、理解并回应……我们的网络,就从‘二人’,变成了‘三人’。”

这是一个孤独而充满希望的计划。在深海孤堡,向整个世界发出微弱的呼唤。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分头行动。林镜沉浸在代码、协议和加密算法的世界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不时对照沈清河的数据芯片和火皇阁的密文笔记。陆尘则负责修复平台的基础设施,清理出一个相对安全的休息区,准备食物和水。

风暴如期而至,狂风裹挟着暴雨和巨浪,猛烈地撞击着鹦鹉螺平台。整个结构在呻吟、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撕碎拖入深渊。但在厚厚的金属墙壁之内,通讯中心的绿色光标稳定地跳动着,一行行凝聚着新文明希望的代码,正在悄然生成。

陆尘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走到舷窗前。窗外是绝对的黑暗和狂暴,只有偶尔的闪电瞬间照亮翻滚的、山峦般的巨浪。在这隔绝于世的极端环境中,他胸前的“瑶池-α”吊坠传来微弱的、有规律的温热脉冲——那是林镜在测试吊坠间的意念链接。

他闭上眼睛,尝试去“感受”那脉冲。起初只是模糊的触感,但渐渐地,一些极其简单的、非语言的意念碎片流淌过来:专注……流畅……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风暴的紧张。

这感觉很奇妙。不是听到声音,也不是看到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情绪和状态共享。虽然粗糙,却无比真实。这就是“共生引力”最原始的形态吗?意识的微弱共振?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雷鸣都要近、都要剧烈的炸响,伴随着船体剧烈的横向摇晃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尖鸣!陆尘被甩倒在地,控制台上的几个老式显示器爆出电火花,瞬间熄灭。

“林镜!”他爬起身冲向通讯中心。

林镜已经切断了地面站的非核心电源,扑灭了控制台上一处小小的火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镇定:“主结构应该没事,但风暴强度超出了预期。部分外部天线可能受损了。”

“广播还能进行吗?”

林镜检查了一下系统状态:“核心功能完好,但发射功率和信号稳定性会受影响。而且……”她调出外部传感器(仅存的几个还能工作的)数据,脸色凝重,“风暴能量扰动了电离层,现在进行广播,信号特征可能比平时更明显,被‘鸿钧’被动监测到的风险增加。”

“风险有多大?”

“难以量化。但肯定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林镜咬着嘴唇,看着屏幕上已经基本完成的“种子文件”编码程序。只差最后一步封装和启动广播循环。

窗外的风暴似乎达到了顶点,整个平台在巨浪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黑暗的深渊与狂暴的自然之力,仿佛在嘲笑着他们微弱的努力。

陆尘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新可能性的代码。他想起了秦岭地下的亡命奔逃,想起了瑶池晶核带来的宁静与希望,想起了苏茜那封代价未知的警告信。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而停止,”他缓缓说道,“那我们离开瑶池,来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他看向林镜:“沈清河博士在绝境中留下了火种和地图。苏茜在更大的风险中为我们撕开了一条生路。我们现在握着的,可能是唯一能把这些传递下去的机会。风暴会过去,‘鸿钧’的监测也可能有盲区。但如果我们现在停下,这火种,可能就真的熄灭了。”

林镜与他对视着。舷窗外,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暗,瞬间照亮她眼中挣扎的光芒,也照亮了陆尘脸上不容置疑的坚定。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风暴的咆哮和金属结构的哀鸣。

终于,林镜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回键盘,敲下了最后的确认指令。

种子文件封装完成。
低功率广播循环协议载入。
随机跳频序列生成……
目标节点列表锁定(共7个深网地址,3个废弃频段)。
广播间隔:随机,平均每6小时一次。
加密:物理噪声真随机+动态卦象映射(基于沈-林初步协议)。

她的手指悬在最终的执行键上。

“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她轻声说,“‘鸿钧’可能会注意到这一丝不寻常的‘噪声’。我们在这里的位置,也可能通过信号溯源被大致推断。”

陆尘将手放在她的手上,两人一起按下了那个键。

控制台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地面站的主发射器微微发热。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一行小字在屏幕角落悄然出现:

“广播任务‘蒲公英’已启动。第一次播撒,倒计时:5分钟。”

五分钟后,一份承载着旧文明教训与新文明希望的、微小而坚韧的“种子”,将搭载着老旧的无线电波,穿过狂暴的太平洋风暴,射向电离层,然后折向浩瀚而嘈杂的信息深空。

它可能湮灭在宇宙背景辐射中,可能被当作电子垃圾过滤,也可能……恰好落入一双正在黑暗中寻觅光亮的眼睛。

他们完成了在深海孤堡的使命。

接下来,是漫长的、充满未知的等待。等待回应,等待风暴停歇,也等待可能随之而来的、更严峻的追捕。

第二章:信风

“蒲公英”广播在太平洋的咆哮中悄然启航,如同将一瓶封存着星图的漂流瓶,投入了沸腾的墨色海洋。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鹦鹉螺平台上最为紧绷的守望。风暴逐渐平息,但无形的压力却有增无减。林镜几乎寸步不离通讯终端,监控着系统状态、信号强度,并时刻警惕任何异常的反馈或追踪迹象。陆尘则负责维持平台基本运转,检修被风暴损坏的部分设施,确保他们的藏身之所不会先于希望崩溃。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只有沉默。深空频道里充斥着宇宙背景辐射的嘶嘶声,以及人类文明制造的各种无线电噪音残响。那七份播撒出去的“种子”,仿佛真的石沉大海。

“也许我们太乐观了。”第二个夜晚,陆尘看着林镜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说。

“也许。”林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手指依然在辅助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着后续广播的跳频参数,“但信号需要时间传播,需要被正确的天线接收,需要被有心的‘耳朵’捕捉并解码。更何况,我们的‘种子’用的是一套全新的、混合了卦象映射的加密协议。即使有人偶然收到,破解也需要时间。”

她调出一份模拟数据:“根据信号衰减模型和深网节点活性历史数据,如果真有回应,最乐观估计也在第三到第五天之间。”

等待磨人心智。尤其是当你知道,每分每秒,“鸿钧”的系统都可能在对全球信息流进行梳理,寻找那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第三天清晨,陆尘在检修一处漏水管道时,胸前的“瑶池-α”吊坠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不规则的温热脉冲,伴随着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干扰的“滋啦”感。

这不是林镜平时测试链接时那种平稳的节奏。

他立刻放下工具,冲回通讯中心。林镜也正盯着主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代表接收信号的频谱图,在某个极其狭窄、随机跳变的频段上,出现了一串有规律的、短暂的尖峰

不是自然噪声,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数字通讯协议。

“是回应吗?”陆尘压低声音。

“不确定。信号太弱,持续时间太短,而且结构……很奇怪。”林镜将那段信号录音反复播放、分析。尖峰的间隔似乎遵循某种素数序列,而每个尖峰的细微波形特征,都在极快速地变化。“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握手信号,或者信标。但它没有携带任何可解析的数据负载,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我在这儿。’”

“能定位来源吗?”

“非常模糊。”林镜调出星图投影,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几乎整个北半球及部分太平洋地区的椭圆区域被高亮出来,“信号经过多次不可预测的反射和衰减,源头可能在这个范围内的任何地方。可能是地面,也可能是近地轨道某个废弃的卫星中继器。”

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这一丝微弱的、主动的“涟漪”,已经足够让人振奋。他们的“蒲公英”,没有被完全吞噬!

“要回应吗?”陆尘问。

林镜犹豫了。主动回应,意味着暴露更多的信号特征,增加被追踪的风险。但不回应,可能错失与第一个潜在“同类”建立连接的机会。

“用最安全的方式。”她最终决定,“不直接解码或回复那段信号。而是在下一次‘蒲公英’例行广播时,将广播间隔的随机种子,微调成与那段信号尖峰间隔序列形成简单数学映射的模式。如果对方足够敏锐且怀有善意,应该能意识到这是我们在说:‘我们也听到了你。’”

这是一种极其含蓄、非直接的对话,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用特定的节奏敲击树干来辨识友军。

他们照做了。在下一轮广播中,林镜嵌入了这个细微的“回声”模式。

又是二十四小时的等待。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也更清晰了一些。在“回声”广播发出后大约八小时,同一个模糊源方向,传来了一段略微延长、携带了极少数据碎片的信号。经过解密(使用了“种子文件”中预留的一个公共解密函数),数据碎片被还原为一串简短的二进制码,再转译后,得到两个词:

“风。确认。”

风?是指“蒲公英”,还是指某种状态?

但“确认”二字,明确无误。联系建立了!虽然脆弱、匿名、遥远,但一根无形的丝线,已经在这片被“专利铁幕”笼罩的星球上,悄然连接了两点。

“我们有了第一个‘外部节点’!代号……就叫‘信风’吧。”林镜疲惫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意味着他们的理论、他们的协议、他们的呼唤,并非孤芳自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共鸣。

“信风……”陆尘咀嚼着这个词,望向舷窗外逐渐平静下来的湛蓝海洋。信风,推动帆船跨越重洋的风,传递季节与消息的风。一个好名字。

“信风”之后,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在第五天到第七天之间,通讯中心又陆续捕捉到另外三处微弱的、各不相同的回应信号!

其中一处信号(代号“深蓝”)似乎来自某个海底科研前哨(可能是另一个废弃平台或潜艇),信号中带着强烈的、对“开源材料合成路径”的探询意味。

另一处(代号“磐石”)信号稳定而厚重,来源指向某片大陆板块内部地质活动稳定区域,回应内容侧重于“地脉能量监测数据的安全共享架构”,像是来自某个具备地质或能源背景的个体或小组。

第三处(代号“萤火”)信号最微弱,也最飘忽,似乎来自近地轨道或高层大气,回应中透露出对“意识-场调谐”个人终端小型化、低功耗化的浓厚兴趣,甚至附带了一个非常初步的、基于现有开源硬件改造的“简易调谐器”电路草图。

四个回应!方向各异,但都牢牢锚定在“共生引力”核心理念——开源、共享、协作、与自然/地脉和谐——的不同侧面。

林镜和陆尘被巨大的喜悦和紧迫感淹没了。他们开始根据不同节点的兴趣方向和技术倾向,准备更有针对性的“数据包”,在后续的广播中夹杂发送。这些数据包包含了沈清河理论中更具体的某个子集、瑶池心法的片段解读、或者“瑶池-α”节点在实际协同中的一点初级经验。

一个原始的、分布式的、基于共同理念和加密协议连接的知识共享网络,正在以鹦鹉螺平台为第一个主动枢纽,悄然萌芽。

然而,危机从未远离。

第七天深夜,当林镜正在为“磐石”节点准备一份关于地脉传感器抗干扰设计的数据包时,通讯中心的主警报器突然发出了低沉、持续的蜂鸣!

不是外部信号接入,而是平台内部的被动传感器被触发!

“水下声呐阵列侦测到多个高速移动物体,正在从东北、东南两个方向接近平台!特征匹配……是‘海妖’系列无人潜航器!天穹的海上巡逻单元!”陆尘看着监控屏幕,心脏骤紧。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鸿钧’的监测?还是我们广播的信号被溯源了?”林镜瞬间保存所有工作,切换到防御监控界面。

屏幕上,七个红色的光点正从不同深度、以包围态势向鹦鹉螺平台逼近。天穹的海上力量,远比他们的空中追捕更难摆脱。

“平台有防御系统吗?”陆尘快速问道。

“有旧时代的近防水雷和声波干扰阵列,但状态未知,控制系统也可能早已损坏。”林镜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试图激活那些沉睡的防御设施。

一阵沉闷的、从平台底部传来的爆炸声!整座平台剧烈一震,灯光闪烁。

“他们开始攻击了!在破坏平台的外部结构和可能的水下出入口!”

防御控制台的屏幕亮起,但满屏都是错误代码和缺失模块的警告。旧式水雷的发射指令需要多重物理确认,而控制台的关键手柄早已锈死。声波干扰阵列倒是响应了启动指令,但功率输出极不稳定,发出的噪音更多是干扰了自己这边的声呐。

“平台守不住!”林镜判断,“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去紧急逃生舱!”

鹦鹉螺平台设计有四个小型单人弹射式逃生舱,位于平台下部,理论上可以独立上浮并发出求救信号。但在天穹的包围下,逃生舱无异于活靶子。

“弹射出去就是送死!”陆尘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红色光点,“有没有别的路?比如……沈博士数据里提到的,这种旧平台有时会有‘非标’设计?”

“非标?”林镜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调出平台的原始结构图,快速浏览。她的目光锁定在平台中央控制塔下方,一个标记为“环境样本紧急投放通道”的垂直管道上。

“这个!这不是逃生通道,是以前用来向深海快速投放科研样本的密封加压管道!直径足够容纳一个人,直通平台底部下方五十米处的开放水域!管道口有液压密封门,理论上可以抵御一定压力和外力!”

“能通到哪里?”

“管道外就是深海!没有载具,上去就是死。但是……”林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平台底部,在管道出口附近,应该永久系泊着一艘‘深潜维护橇’!一种小型、简陋、但能独立运行一段时间的载人深海作业车!那是平台建造和维护时期留下的,理论上……应该还在!”

这是一场豪赌。赌那条二十多年未曾使用过的样本管道还能正常工作,赌那艘“深潜维护橇”没有被拆走或彻底锈毁,赌他们能在天穹的潜航器完成合围、彻底摧毁平台之前,潜入深海,利用复杂地形逃脱。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陆尘抓起装有所有核心数据的密封背包,“走!”

两人冲向控制塔底层的样本处理室。找到那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密封舱门。林镜利用场导笔和紧急手动轮盘,费力地打开了尘封的液压锁。舱门内是漆黑垂直的管道,散发着陈年海水的腥气。

“我先下!你跟着!”陆尘将背包绑在胸前,深吸一口气,钻进管道,抓住内壁冰冷的扶梯,快速向下滑去。林镜紧随其后,并反手艰难地关上了舱门,从内部锁死,希望能延迟追兵的发现。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下方极远处隐约传来水波的幽光。下滑了约三十米,扶梯到了尽头。下方是海水,管道在此处变成一个垂直的“水密舱”。

陆尘解开一个紧急氧气面罩(样本处理室储备的),戴好,朝着林镜做了个手势,然后松开手,坠入下方冰冷的海水中。他奋力划水,找到管道末端的出口闸门。闸门由外部液压控制,但从内部有一个紧急手动释放杆。

他拉下释放杆。

咔嚓……咕噜噜……

沉重的闸门缓缓向外开启,深海巨大的压力差让海水猛地倒灌进来一小股,随即平衡。外面是绝对的黑暗,只有鹦鹉螺平台底部几盏故障的防撞灯提供着极其微弱、鬼魅般的照明。

陆尘游出管道,立刻被深海的寒冷和压强包裹。他努力适应,借着微光四下搜寻。果然,在管道出口侧下方约十米处,一个模糊的、覆盖着厚厚海藻和藤壶的梭形轮廓,静静躺在海底泥沙中。

深潜维护橇!

他奋力游过去,林镜也紧跟而出。两人合力清除橇体舱门上的部分附着物。舱门密封圈看起来老化严重,但机械锁扣似乎还能运作。林镜用尽力气扳动外部解锁杆。

嗤——

一股气体从缝隙中溢出,舱门弹开一条缝。里面漆黑,但似乎没有进水。

两人挤进狭小的驾驶舱。内部空间只够两个成年人勉强蜷缩,控制面板是老式的物理按键和旋钮,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林镜快速检查,发现独立电源竟然还有残电!主推进器和基本的生命支持系统(简单的氧气循环和二氧化碳吸附)似乎也能启动!

“试试看!”她推动主电源开关。

控制面板上几盏老旧的指示灯挣扎着亮起黄绿色的光,仪表盘的指针颤抖着抬起来。一股低沉的、仿佛老旧柴油机的声音从橇体尾部传来。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和金属撕裂的巨响!整个水体都在震荡!天穹的潜航器显然已经彻底破坏了平台结构,或许正在进入平台内部搜索。

没时间了!

林镜凭感觉操控着操纵杆。深潜维护橇笨拙地脱离海底,喷出浑浊的水流,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向更深、更黑暗的海渊方向挪动。它没有先进的声呐,没有武器,只有最基本的前视灯光(昏暗得可怜)和一套简单的惯性导航(精度存疑)。

他们像两只受惊的盲虾,逃入无尽的黑暗深海中。

身后,鹦鹉螺平台的残骸正在崩塌、沉没。而他们刚刚点燃的“星火网络”,其第一个物理枢纽,也随之陨落。

但“蒲公英”的种子已经播撒。“信风”、“深蓝”、“磐石”、“萤火”……这些遥远的、匿名的共鸣,已经证明了网络的生命力。

现在,他们需要活下去,找到新的庇护所,继续编织这张网。

深海维护橇的昏暗灯光,仅仅照亮前方几米翻滚的混沌。未知的深海沟壑、潜在的海底生物、逐渐消耗的能源和氧气,还有可能仍在附近巡弋的天穹潜航器……

新的亡命之旅,在万米深海的绝对寂静与黑暗中,再次开始。


下章预告:
深潜维护橇将把陆尘和林镜带向何处?深海之中,是否存在着连天穹也未曾掌握的、与地脉相关的古老秘密或天然庇护所?四个初生的外部节点,在失去鹦鹉螺这个枢纽后,会如何反应?是否会尝试自主连接?而天穹集团对“蒲公英”广播的察觉,又将如何改变他们的追捕策略?苏茜在发动那次“极端干扰”后,自身陷入了怎样的境地?所有线索,将在幽暗的深海中,迎来新的交汇与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