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集市归于沉寂。客房内,那强盗看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孩子,心想这回可放心了,明天就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心理美滋滋的,很快就睡着了。
鼾声在狭小的柴房里一起一伏,沉重而绵长。角落里,那堆将熄的炉火映着强盗酣睡的脸,也映出区寄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先是静静地听,听了很久,直到确认那鼾声的节奏已沉入无梦的深潭。然后,他开始挪动。被反捆在身后的手腕早已麻木,肩膀与后背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僵硬刺痛。他极慢、极小心地调整着身体的重心,像一条负伤的蛇,用还能活动的肩肘与腰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向那堆暗红的炉火蹭去。
距离炭盆还有一尺远时,灼热的空气已经烤着他的后背。他停下来,再次侧耳,鼾声依旧。他调整姿势,将手腕上最粗的那段绳索,小心翼翼地探向炭盆边缘一块半明半暗的木炭。
“嗞——”
轻微的爆响伴随着皮肉灼焦的可怕气味。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手腕窜向全身,他浑身一颤,眼前发黑,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他几乎要晕厥,但身体却凭借着一种骇人的意志力僵持着,维持着那个让火焰舔舐绳索的姿势。
汗珠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混着腕间渗出的液体,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时间在无声的酷刑中流逝。他能感觉到麻绳的纤维在高温下逐渐变脆、断裂。那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意识因为疼痛和缺氧开始模糊时,臂上骤然一松!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屋内另一头——那个在睡梦中犹带一丝得意笑容的强盗,以及他随意放在枕边的那把短刀。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盗的呼噜声就变成了从喉咙处的血沫喷涌。
之后,欧寄奔向门口,朝着外面,嘶声喊叫起来:
“救命啊——!杀人了——!!”
童声尖利,像瓦片刮过黑夜,瞬间划破了宅院的沉寂。
灯火次第亮起,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间客房涌来。
区寄喘着气,拔开了门闩。
门外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他染血的脸、褴褛的衣裳,和身后榻上那具骇人的尸体。
区寄站在那片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央,抬起他那张犹带稚气却异常平静的脸,清晰地说道:
“我是区家的孩子,不该做别人的奴仆。这个强盗和他的同伙绑了我,我侥幸把他们都杀了。” 他顿了顿,看向人群中看似主事的人,“我希望能把这事报给官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管理这片集市的胥吏很快被找来,见此情景,骇然色变,不敢怠慢,连夜将此事上报州府。州官闻报亦是大惊,详加查问记录后,又将案情连同区寄本人,一并送往更高一级的府官。
刺史颜证亲自召见了这个传奇孩童。只见他身形瘦小,面容朴实,若非手上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和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看去与寻常乡野少年并无二致。反复诘问,区寄的回答始终清晰一致,细节确凿,毫无破绽。心想区寄虽然年幼,但经历如此巨变,言辞有条不紊,神色不卑不亢,认为这孩子非同寻常。
“你小小年纪,有勇有谋,临危不乱,实属难得。” 颜证温言道,“可愿留在府中,我给你安排个职位?”
区寄垂下眼,恭敬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使君抬爱。小子是乡野之人,只愿回乡安分度日,侍奉乡里。”
颜证见他心意坚决,且念其年幼历险,不宜强留,便不再勉强。他赏赐了区寄一些衣裳财物,又特意派遣属下官吏,一路护送他回到家乡。
乡里人早已听闻风声,见区寄被官差护送回来,远远观望,窃窃私语。那些平日横行乡里、干些劫掠绑架勾当的歹人,更是心惊胆战,从此不仅不敢打区寄的主意,连从他家门前经过,都惴惴不安,宁可绕道而行。
他们互相告诫道:“那孩子比古时十三岁就敢刺杀秦王的秦武阳还小两岁,却独自杀了两个狠人!可不敢去招惹!”
但,盛名之下,窥探日增。不出旬月,父亲便在一个深夜,沉默地收拾好铁砧,带着妻儿消失在南下衡山的莽莽群山中。
锤声在深谷中再度响起,只是这次,淬火的回音里多了云雾与松涛。
多年后,江湖上便“突然”传出了衡山派的名号。无人知其确切起源,只道其剑法轻灵奇险,最善寻隙而入,观势而动。
仿佛山间云雾,不知何时生,却已弥漫峰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