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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神传》第一卷·第一章 葛卢之山的怪人

那个少年走了很久。

翻过七座山,渡过三条河,鞋子磨破了三双,脚底的茧子长了又长。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棵大树靠着睡。他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终于看见了那座山。

那山不高,却寸草不生。

漫山遍野只有石头——黑的黑如铁锈,红的红如凝血,青的青如鬼火。有些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石头在月光下幽幽泛光。整座山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连虫子都没有。

少年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这座死寂的山,心脏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上面。

他开始爬山。

山路很难走,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他手脚并用往上爬,膝盖磕破了也不停,手掌磨出血了也不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上,往上,再往上。

爬到半山腰,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心跳,又像是打雷。那声音从山腹深处传来,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微微颤抖。

少年循着声音往上爬。

爬到山顶,他看见一个洞口。

洞口很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那轰鸣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少年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洞壁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天都黑了。但洞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越来越响的轰鸣。

突然,他看见了光。

那光不亮,却穿透一切。金红色的光芒从洞穴深处透出来,照在洞壁上,把石头都映成了金色。

少年加快脚步,朝那光芒跑去。

洞穴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矿石,矿石上盘坐着一个人。那人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矿石在他身下缓缓熔化,化作金红色的液体流淌,又在他掌心凝聚成形——那是一柄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

那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少年站在远处,不敢出声。

他看见那柄剑在老人掌心缓缓成形,从一团液体变成一柄利剑。剑成的那一刻,剑身亮起一道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睁眼时,那柄剑已经不见了。

老人睁开眼,看向他。

那目光如电,像是能看穿他的一切。

“你是谁?”老人问。

少年跪下,额头触地。

“我叫蚩尤,九黎部落的人。我想学铸器之术。”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蚩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感觉那目光像两把刀,在他身上剐来剐去,剐得他浑身发毛。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跪着。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

“抬起头来。”

蚩尤抬头。

老人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额头上那块天生的突起——那是族人说的“铜头”,生来就比常人硬三分的骨头。

“你为什么想学铸器?”

蚩尤握紧拳头。

“九黎世代被欺凌。石斧易断,石矛易折,每次狩猎都是一场赌博。赌赢了,全族饱餐;赌输了,尸骨无存。邻族有青铜矛,比我们的石斧锋利十倍。他们抢我们的猎场,抢我们的女人,抢我们的粮食。我们打不过,因为我们的兵器太差。”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去年冬天,雪灾。牲畜冻死,猎物绝迹,族人饿得啃树皮、吃泥土。邻族不但不救,反而趁火打劫,抢走我们仅存的粮食。我阿爹去拦,被他们一矛捅穿肚子,死在我面前。我阿娘抱着我阿爹哭,被他们一脚踹开,头撞在石头上,再也没醒过来。”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石斧,他们的青铜矛比我长三倍。我冲不上去,冲上去也是死。”

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我不想再这样了。”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仇恨和不甘,看着他心底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熔炉。那熔炉里烧着的不只是对力量的渴望,还有仇恨、有不甘、有刻骨铭心的痛。

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复杂。有欣慰,有怜悯,有一丝悲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婪。

“你生而铜头铁额,是天生‘器骨’。”老人说,“跟我学,我让你成为天下最强的人。”

蚩尤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血来。

“师父!”

从那天起,他住进了这个洞穴。

老人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铸器,而是认石。

“认石是铸器的根基。”老人说,“石头不认识你,你就要认识石头。哪些石头含铁,哪些石头含铜,哪些石头是废料,哪些石头是宝贝。一眼看不出来,就一辈子铸不出好东西。”

他带着蚩尤在山上转了一个月,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教。黑的叫什么,红的叫什么,青的叫什么;哪种石头烧出来是什么颜色,哪种石头烧出来是什么硬度;哪种石头可以和哪种石头混在一起,哪种石头绝对不能混。

蚩尤学得很认真。白天认石,晚上背口诀,梦里都是石头的名字。

一个月后,老人开始教他第二件事——熔石。

“熔石是铸器的关键。”老人说,“火候不到,石头不化;火候过了,杂质又混进去。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他让蚩尤自己垒炉子,自己捡柴火,自己烧石头。

第一次,烧了一天一夜,石头没化。

第二次,烧了两天两夜,石头裂开了,里面是黑的。

第三次,烧了三天三夜,石头终于化了。但化出来的液体浑浊不堪,冷却后一敲就碎。

蚩尤不服。

他一遍一遍地试。炉子拆了垒,垒了拆;柴火换了又换,粗的细的干的湿的都试过;石头砸碎了烧,整块烧,混着烧。

第七天,他终于烧出了一团纯净的金红色液体。

他看着那团液体在炉底流淌,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用石棍拨弄它,想把它弄出来。但液体太烫,石棍一碰就冒烟。他急了,伸手去捞——手刚碰到液体,就烫得缩回来,掌心一层皮都掉了。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那团液体。

“疼吗?”

蚩尤咬着牙点头。

“记住这疼。”老人说,“以后每次想伸手的时候,都想想这疼。铸器的人,最怕的就是急。一急,就全毁了。”

蚩尤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三个月后,老人开始教他第三件事——成形。

“成形是铸器的灵魂。”老人说,“刀要有刀的魂,剑要有剑的魂。你心里有什么,铸出来的就是什么。”

他让蚩尤试着铸一把小刀。

蚩尤照着老人教的方法,先烧石,再浇铸,再锻打。第一把刀,歪歪扭扭,刃口全是豁。第二把刀,稍微直了点,但还是钝。第三把刀,终于像把刀了,但一砍就断。

他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

有一天夜里,他实在累得不行,靠着洞壁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阿爹阿娘站在他面前。阿爹的肚子还在流血,阿娘的头还在冒血。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猛地惊醒,满脸是泪。

他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锤子。

这一次,他想的不是怎么让刀变直、变利、变硬。他想的是阿爹阿娘死的那天,他想的是那些拿着青铜矛的仇人,他想的是九黎这些年受过的所有欺负。

他把这些念头,全部砸进刀里。

铛——铛——铛——

一刀一刀,砸得火星四溅。

天亮的时候,刀成了。

那是一柄短刀,刀刃泛着寒光,刀身隐隐有血色纹路。蚩尤握着它,轻轻一挥,面前的一块石头应声而裂。

他愣住。

老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柄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心里有恨。”老人说,“这刀,是恨铸出来的。”

蚩尤低头看着手中的刀,沉默了很久。

“恨,也是力量。”

老人笑了。

“对。恨,也是力量。”

他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跟我来。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力量是什么样子。”

蚩尤握着刀,跟了上去。

洞穴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比外面的穹顶还大。空间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尊人形的身影。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周身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

蚩尤看着那些身影,后背忽然发凉。

“这是什么?”

老人走到一尊身影面前,伸手抚摸着它的脸。

“它们叫八十一兄弟。是我用玄铁铸的傀儡,以战场上溃散的残灵为魂,以戾气为引。每一尊都有气劲后期的战力,不知疼痛,不懂退缩,只知杀伐。”

他转过头,看着蚩尤。

“你刚才铸的那柄刀,在它们面前,连挠痒都不够。”

蚩尤看着那些傀儡,看着它们眼中两点猩红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光芒太像人了,又太不像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那金属躯壳里,拼命想出来,却出不来。

“它们……算是人吗?”

老人沉默片刻。

“不算。但它们比人好用。”

蚩尤不再问。

他盯着那些傀儡,看着它们眼中跳动的猩红,忽然想起刚才铸刀时的感觉——那种把恨砸进刀里的感觉。如果恨能铸进刀里,那能不能铸进这些东西里?

如果能的话,会铸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试试。

老人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

“想学吗?”

蚩尤握紧手中的刀。

“想。”

那一天,葛卢之山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

蚩尤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色,正在微微颤动。那是从老人身上逸散出来的东西,藏在这洞穴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它盯着蚩尤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件等待已久的礼物。

它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心里有恨、眼里有火、对力量渴望到不顾一切的少年。

它会好好“照顾”他的。


(第一卷·第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卷·第二章 玄铁铸身】

蚩尤开始修炼《玄铁铸身诀》。第一重,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第二重,需以猎物精血为引;第三重,需以战俘精血为引。他一次次犹豫,又一次次点头。直到那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想起阿爹阿娘的人。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