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开始修炼的那天,老人给了他一部功法。
那是一部刻在玄铁片上的功法,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功法开头写着八个大字:玄铁铸身,以血为引。
老人说:“这部功法,是我从《铸天诀》里悟出来的。《铸天诀》太慢了,要修几百年才能看到成效。你没那个时间,九黎也没那个时间。这部功法快,快到你无法想象。但快,有快的代价。”
蚩尤问:“什么代价?”
老人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练了就知道了。”
蚩尤没有犹豫,当晚就开始练。
第一重,淬皮肉。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玄铁之力和自身血液融合,一遍遍冲刷皮肉。七七四十九日,皮如铁,肉如钢。
他割破手腕,让血滴进一碗玄铁粉末里。粉末遇血即化,变成一碗黑红色的液体,腥臭刺鼻。他闭上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那东西一入喉,就像火烧一样。从喉咙烧到胃,从胃烧到四肢,从四肢烧到每一寸皮肤。他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疼得在地上打滚,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抠进石头里,抠出一道道血痕。
老人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疼了三天三夜,疼终于过去了。
蚩尤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还是原来的皮肤,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他用指甲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白痕。他用石头砸了一下,皮肤连红都没红。
他笑了。
第二重,淬筋骨。需以猎物精血为引,将玄铁之力打入骨骼筋脉。九九八十一日,骨如金,筋如弦。
他下山打猎。以前追一只鹿要跑半天,现在一个时辰就扛着鹿回来了。鹿血放出来,和玄铁粉末混合,再喝下去。这一次更疼,疼到骨头里,疼到骨髓里,疼到他以为自己会死过去。
但他挺过来了。
八十一日后,他随手一掰,就能把石斧掰成两半。他用力一跳,能跳三丈高。他全力一拳,能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坑。
第三重,淬脏腑。需以战俘精血为引,将玄铁之力灌入五脏六腑。半年之后,五脏六腑皆覆玄铁光泽,刀砍不进,矛刺不穿。
但战俘从哪里来?
蚩尤问老人。老人说:“九黎周围不是有很多部族吗?那些欺负过你们的,抢过你们的,杀过你们的人的。他们的俘虏,不就是战俘吗?”
蚩尤沉默了。
那天夜里,他带着八十一兄弟下山。
他没有亲自出手,只是让傀儡们去。天亮的时候,傀儡们回来了,带着二十个俘虏——都是邻族的战士,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昏迷不醒。
蚩尤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和仇恨。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他看着那些拿着青铜矛的人,就是这种眼神。
他闭上眼睛。
“放血。”
俘虏的惨叫声响了整整一夜。
蚩尤站在洞穴深处,喝着那些还温热的人血,一口一口,一碗一碗。每喝一口,他就感觉五脏六腑在燃烧,在熔化,在重组。那种疼比前两次还剧烈,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硬生生忍着。
半年后,第三重成了。
他站在山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玄铁光泽。老人说,他已经到了玄铁铸身第七重,再往上,就是第八重、第九重,直到玄铁真身大成。
蚩尤问:“第八重需要什么?”
老人说:“需要更烈的引子。”
“什么引子?”
老人没有回答。
蚩尤没有再问。他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老人会告诉他的。
那一年的冬天,九黎遭遇了更严重的雪灾。
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厚得能把人埋进去。猎物绝迹,存粮吃尽,每天都有老人和孩子冻死饿死。族长派人来找蚩尤,问他有没有办法。
蚩尤带着八十一兄弟下山,把傀儡们分成几队,去周围的部族“借粮”。
傀儡们回来的时候,带着粮食,也带着消息——那些部族明明有余粮,却一粒都不肯借。他们说:“九黎?就是那些用石斧的野人?让他们饿死算了,省得跟我们抢猎场。”
蚩尤听完,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那个部族。
他站在部落中央,周围是几百个拿着青铜矛的战士。他们围着他,嘲笑他,说他是野人,说他的石斧连挠痒都不够。
蚩尤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嘲笑。等到他们笑够了,他才抬起手,一拳轰在地上。
轰——
地面裂开一道大缝,从部落中央一直延伸到部落边缘。几十个战士掉进裂缝里,惨叫几声就没了声音。
剩下的战士愣住,然后一哄而散。
蚩尤走进部落的粮仓,把粮食一袋一袋扛出来。他扛了一趟又一趟,从天黑扛到天亮,把所有粮食都扛回了九黎。
那一年的冬天,九黎没有一个人饿死。
族人们围着他,跪在地上,喊他“英雄”,喊他“救星”,喊他“九黎之主”。老人们把珍藏的酒拿出来,女人们把最好的肉端出来,孩子们围着他转,唱着他听不懂的歌。
蚩尤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笑脸,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那些掉进裂缝里的人,想起他们掉下去时的惨叫。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他们只是不肯借粮而已,罪不至死。
但他没有手软。
因为老人说过——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那天夜里,他回到葛卢之山的洞穴,跪在老人面前。
“师父,我心里有个结。”
老人睁开眼:“什么结?”
“我今天杀了几十个人。他们不该死,但我还是杀了。我……”
老人打断他:“你觉得他们不该死?”
蚩尤沉默。
“如果他们没有死,九黎就会有人死。你愿意让九黎的人死,还是让他们死?”
蚩尤还是沉默。
“你阿爹阿娘死的时候,那些拿着青铜矛的人想过他们不该死吗?”
蚩尤握紧拳头。
“你没有错。”老人说,“错的是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你要想让九黎活下去,就得比别人强。比别人强,就得杀人。这是规矩,改不了的规矩。”
蚩尤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老人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蚩尤回头。
老人从怀里掏出那团玄铁灵核,灵核在他掌心微微跳动,泛着幽幽的黑光。
“这个给你。它跟了我一千年,里面封印着我从战场上收集的所有戾气。你修炼的时候带着它,能事半功倍。”
蚩尤接过灵核。
那东西入手冰凉,却让他心里一阵燥热。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蠢蠢欲动,想冲出来。
“谢谢师父。”
他走出洞穴,留下老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怜悯,有一丝悲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那些玄铁色泽的纹路,比之前又多了几道。它们像活的一样,正在慢慢向上蔓延,爬过手腕,爬向手臂,爬向他越来越虚弱的心脏。
他喃喃自语:
“快一点……再快一点……等不及了……”
洞穴深处,那缕黑色的戾气从灵核中逸散出来,悄悄跟在蚩尤身后。它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宿主——一个心里有恨、眼中有火、对力量渴望到不顾一切的少年。
它会好好“喂养”他的。
用仇恨,用不甘,用每一次杀戮后的空虚。
直到他彻底变成它想要的样子。
第二天,蚩尤继续修炼。
他把那团玄铁灵核挂在脖子上,灵核贴着他的胸口,冰凉中透着一丝温热。修炼的时候,他感觉比之前顺畅多了。那些原本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炼化的力量,现在三天就能炼化。
他以为是灵核的功劳。
他不知道,那是那缕黑色在帮他——用一点一点的小甜头,换他一点一点的小退让。
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后天再退一步。
退到有一天,他再也退不回去。
那一天,会来的。
蚩尤盘坐在洞穴深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金色光芒。那光芒和老人的金色不同,多了几分阴沉,几分戾气。
八十一兄弟站在他周围,眼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不定。它们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洞穴外,又下雪了。
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九黎之野。
葛卢之山在风雪中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山腹中的轰鸣声还在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那声音穿透风雪,穿透黑暗,穿透每一个九黎人的梦。
他们梦见他们的英雄,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浑身浴血,仰天长啸。
他们不知道,那究竟是梦,还是预言。
(第一卷·第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卷·第三章 八十一兄弟】
八十一尊玄铁傀儡,八十一颗战场残灵。它们是人,还是器?蚩尤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而那个让他思考的人,是一个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孩子——一个眼神像极了小时候的他的孩子。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