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卢之山的洞穴深处,铸神独自坐着。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身上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久到洞中的火焰跳了又熄、熄了又燃。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玄铁色泽的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肘。
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细细密密,蜿蜒曲折,从指尖一路向上,爬过手腕,爬过小臂,在肘弯处停下来,像是喘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爬。纹路覆盖的地方,皮肤变得坚硬、冰冷、没有知觉——那不是人的皮肤,是铁的。
铸神抬起手,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记得第一道纹路出现的那天。那是三百年前,他帮蚩尤炼成第八十一尊傀儡之后。那天夜里,他忽然发现指尖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像墨汁渗进皮肤里。他没在意,以为是铸器时沾上的铁锈。
但第二天,黑线变粗了。
第三天,又多了一道。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等他在意的时候,那些纹路已经爬满了双手。
他问过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他不敢深想。
他知道答案——那些年,他用戾气铸器,用残灵炼傀,每一次都是在用自己的命换那些东西的“命”。戾气和残灵不是白来的,它们会找地方住下来。他以为它们住进了傀儡里,其实没有。它们住进了他身体里。
他在把自己变成器。
变成最后一件、也是最强的杀器。
但那又怎样?
他快赢了。
蚩尤已经练到玄铁铸身第七重,八十一兄弟所向披靡,风伯雨师魑魅尽数归附。九黎的势力从葛卢之山一路扩张到涿鹿之野,沿途大小部落要么归降,要么灭亡。
只差一个。
只差黄帝。
只要杀了黄帝,夺了他的苍生道心,他就能突破天劲。到那时候,这些纹路算什么?他可以让它们消失,可以让身体恢复如初,可以让一切都回到从前——回到昆仑,回到师父面前,让她看看,器,也能登峰造极。
他握紧拳头。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动作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快了。”他喃喃自语,“快了……”
洞穴深处,那尊被他亲手铸成的第一尊傀儡,忽然睁开眼睛。
眼中的猩红光芒闪烁了两下,又熄了。
蚩尤走进洞穴的时候,看见铸神正在盯着自己的手。
“师父。”
铸神抬起头。
那些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脸上。从下巴往上,像藤蔓一样攀援,快要触到眼角。蚩尤看见那些纹路,心里一紧。
“您的脸——”
铸神抬手摸了摸脸,笑了。
“没事。快了。”
“什么快了?”
铸神没有回答,反问他:“山下怎么样了?”
蚩尤沉默了一下。
“都安排好了。风伯守东边,雨师管农时,魑魅盯着那些归附的部落。八十一兄弟在休整,上次打黑石部落,伤了几个。”
“黑石部落?”铸神皱眉,“那个小部落,也要动用八十一兄弟?”
“他们有三百多人,地势也险。我不想多死人。”
铸神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变了。”
蚩尤愣了一下。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怕死人。现在你怕。”
蚩尤沉默。
他想起那天夜里,黑石部落的寨门前,八十一兄弟踏破栅栏的时候,里面的人尖叫着四处逃窜。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站在高处看着,忽然想起影。想起影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样子。
他没有下令屠杀。
他只让傀儡们把战士制住,老弱妇孺一概不碰。
“他们是来归附的。”蚩尤说,“不是来送死的。杀了他们,谁给我们种地?谁给我们织布?”
铸神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好。你说得对。”他顿了顿,“但黄帝不会归附。他不会给你种地,不会给你织布。他只会挡你的路。”
蚩尤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铸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涿鹿那边有消息吗?”
“有。黄帝九战九败,只剩不到三千人。他那个军师风后,上次被傀儡打了一掌,断了几根肋骨,到现在还没好。”
铸神眼睛亮了。
“好。好!趁他病,要他命。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蚩尤想了想。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铸神皱眉。
“什么时机?”
蚩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洞穴深处那些傀儡。八十一兄弟静静站着,眼中的猩红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两个黑洞。它们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等什么?
等一个命令。
等一场杀戮。
等一个能让它们解脱的结局。
铸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些傀儡。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怕它们?”
蚩尤没有否认。
“它们越来越奇怪了。”他说,“有时候半夜,我听见它们说话。”
“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一种……嗡嗡声,像有很多人在远处嘀咕。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商量什么。”
铸神的脸色变了变。
“它们说什么?”
“不知道。我走近,声音就没了。我一走开,又响起来。”
铸神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那尊第一尊傀儡面前,伸手摸着它的脸。那脸冰凉光滑,和以前一样。但他摸着摸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手心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
他猛地缩回手。
“师父?”
铸神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只听你的。”
蚩尤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师父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尊傀儡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影蹲在洞口,看着山下的云海。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久到风伯来了一趟,又走了。久到雨师来了一趟,又走了。久到魑魅来了一趟,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云海。
云海翻涌,像无数白色的巨兽在打架。一会儿涌上来,把整座山都吞没;一会儿退下去,露出下面的山谷和河流。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阿娘。
阿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带他看云。
那时候他还小,阿娘抱着他,指着天上的云说:“看,那朵像羊,那朵像狗,那朵像你阿爹。”
他问:“阿爹在哪儿?”
阿娘指着远处一个黑点:“在那儿打猎呢。”
他就盯着那个黑点看,一直看到天黑,看到阿爹扛着猎物回来。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影没有回头。
“在看什么?”蚩尤的声音。
“云。”
蚩尤在他旁边蹲下来,也跟着看云。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影忽然开口:
“你杀过很多人?”
蚩尤沉默了一下。
“嗯。”
“有多少?”
“数不清。”
影点点头,继续看云。
又过了很久,影说:
“我以后也要杀很多人。”
蚩尤转头看他。
影的脸没有表情,眼睛盯着云海,亮得吓人。
“杀谁?”
影没有回答。
蚩尤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风伯说的话——“这孩子身上的恨,可不是‘捡的’能解释的。”
他懂了。
这孩子从来没有忘记。那些干肉,那些住处,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只是表面的东西。底下埋着的,是恨。比谁都深的恨。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蚩尤问。
影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蚩尤说,“我也杀过很多人。我阿爹阿娘死的时候,我也想过长大后要杀那些人。后来我真的杀了。”
影转过头,看着他。
“杀完之后呢?”
蚩尤沉默了很久。
“杀完之后……什么都没有变。他们死了,我阿爹阿娘也不会活过来。”
影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
蚩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为什么还要杀?
为了保护九黎?为了让族人不再受欺负?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能够安息?
还是因为……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灵核。
灵核正在微微发热,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心。
“因为……”他听见自己说,“有些事,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云。
“我不会停。”他说,“永远不会。”
蚩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魑魅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有多少人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往里面钻吗?”
这孩子,也在往里面钻。
往仇恨里面钻。
往杀戮里面钻。
往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深渊里面钻。
蚩尤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说呢?
他自己,也在那个深渊里。
夜里,铸神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昆仑之巅。师父还坐在那里,身边的道火还在烧。火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师父看着他,目光慈祥。
“铸神,你回来了。”
他跪下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师父说:“你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那不是手,是玄铁。整个手臂都是玄铁,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想把手藏起来,却藏不住。
师父叹了口气。
“器道同源,本无高下。但你忘了——器为道用,而非道为器奴。”
他想辩解,想说他没错,想说器也能登峰造极,想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话。
他的嘴,也变成了铁。
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想追,腿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腿也变成了铁。整个人,都变成了铁。
“师父——”
他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还在,但没有再往上爬。他松了口气,擦了擦汗。
但当他抬头的时候,他愣住了。
洞穴深处,八十一兄弟全都睁着眼睛。
八十一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全都看着他。
“你们……”
那些光芒闪烁了几下,同时熄了。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
铸神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蚩尤说的话——“它们在商量什么”。
它们在商量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些东西,已经不是他的傀儡了。
它们变成了别的什么。
变成了连他都看不懂的东西。
黎明时分,蚩尤站在山巅,看着东方。
那里,是涿鹿的方向。
他胸口的灵核微微发热,像在催促他。
“再等等。”他喃喃自语,“再等等……”
山风吹过,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身后,影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跟着他看东方。
“那里有什么?”影问。
“一个对手。”
“厉害吗?”
“九战九败,他还站着。”
影点点头。
“你打得过吗?”
蚩尤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影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蚩尤想了想。
“因为有些事,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又是这句话。
影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山巅,看着东方,看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他们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人也在看着这边。
那个人叫黄帝。
他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场决战。
等一个答案。
(第一卷·第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卷·第七章 黄帝的九战】
九战九败,黄帝还站着。但他不知道还能站多久。最后一株草药已经嚼碎咽下,最后一缕灵气已经耗尽。就在他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天边炸开一道灵光——那是九天玄女的降临。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