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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神传》第一卷·第五章 雨师与魑魅

风伯归附之后,蚩尤让他管九黎的防务。

风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蚩尤会把他留在身边,当个打手,或者干脆晾在一边,不闻不问。没想到蚩尤直接给了他实权——三千战士,八个村落,还有三尊玄铁傀儡。

“你就不怕我带着这些人跑了?”风伯问。

蚩尤正在擦他那柄短刀,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试试。”

又是这句话。

风伯不再问了。

他带着三尊傀儡下山,去了九黎东边的边界。那里紧挨着一个大部落,经常越界抢东西,得有人盯着。

临走前,他去看影。

影正在洞口的石头上坐着,看着远方。风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跟着看远方。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连绵的山和灰蒙蒙的天。

“我要走了。”风伯说。

影点点头。

“去东边。你要是想学那风,可以来找我。”

影又点点头。

风伯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那个东西——”

他指着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物件。那是用兽骨磨的,形状简陋,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谁给你的?”

影低头看了看那小物件。

“阿娘。”

风伯沉默了一会儿。

“戴着吧。别丢了。”

他走了。

影继续坐在石头上,看着远方。他看的地方,和风伯看的不一样。他看的是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他曾经的家。

现在只剩废墟了。


雨师来的时候,是夏天。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一连下了半个月,河水暴涨,淹了好几个村落。蚩尤正带着人救灾,忽然有人来报:上游有一个人,站在洪水中央,水到他膝盖就停住了,怎么涨也涨不上去。

蚩尤赶到上游,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赤着上身,站在河中央,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雨雾。洪水从他身边流过,却沾不到他的身。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蚩尤站在岸边,喊了一声:

“你是谁?”

那人睁开眼,看向他。

“雨师。”

话音刚落,他一挥手。

天空本来已经放晴了,忽然又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人身上生疼。但那雨不是普通的雨——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带着一股腥臭味。

血雨落在岸边的战士身上,那些战士惨叫起来,身上的皮肤开始溃烂,冒起白烟。

蚩尤脸色一变,纵身跃入河中。

他顶着血雨,一步步朝雨师走去。血雨落在他身上,滋滋作响,却只能在玄铁真身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他走到雨师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雨师脸色变了。

他想挣脱,却挣不开。蚩尤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让雨停。”蚩尤说。

雨师咬牙,另一只手挥动,血雨更猛了。蚩尤身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但他没有松手。

“让雨停。”

雨师还是不松口。

蚩尤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

“八十一兄弟。”

河岸上,八十一尊玄铁傀儡齐刷刷转过身,跳入河中。它们踩着水,朝雨师围过来,一圈,两圈,三圈,围得严严实实。

“你就待在这里。”蚩尤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他转身上岸,带着战士走了。

雨师被困在河中央,周围是八十一尊傀儡。那些傀儡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围成一圈,密不透风。他想冲出去,傀儡就动起来,堵住他的路。他想从天上走,傀儡就跳起来,把他拍回水里。

第一天,他还能撑。

第二天,他开始饿了。

第三天,他开始渴了——周围全是水,但他不敢喝。那些血雨是他自己召来的,里面有毒,喝下去就是找死。

第四天,他开始发晕。

第五天,他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从水里爬出来,朝他伸出手。

第六天,他跪在水里,朝岸上喊:

“我服了——”

蚩尤从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站起来。

他一直没有走。六天六夜,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雨师。

“带他上来。”

雨师被拖上岸,瘫在地上,像一条死鱼。蚩尤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会控雨?”

雨师点头。

“九黎年年发洪水,你能不能让雨少下点?”

雨师愣住。

他以为蚩尤会让他去打仗,去杀人,去做那些散修该做的事。没想到蚩尤问的是这个。

“能……”他说,“能。”

“那就留下。”

蚩尤站起来,走了。

雨师躺在岸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哭。


魑魅来的时候,是秋天。

那年秋天,九黎周围的部落开始莫名其妙地内斗。今天这个部落的首领被自己的亲卫杀了,明天那个部落的兄弟俩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后天又一个部落的战士互相砍杀,一夜之间死了几十人。

蚩尤觉得不对,让风伯去查。

风伯查了三天,回来禀报:

“有个女人,在那些部落里转悠。她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什么女人?”

“不知道。没人能说清楚她的长相。有人说她美得像天仙,有人说她丑得像恶鬼。有人说她年轻,有人说她老。问谁谁都说不清,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蚩尤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儿?”

“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北边的黑石部落。”

当天夜里,蚩尤独自去了黑石部落。

他到的時候,部落里正热闹。篝火燃得老高,肉烤得滋滋响,酒香飘得到处都是。部落的人围坐成一圈,看着中间一个女人跳舞。

那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赤着脚,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跳得很慢,很软,像一条蛇在扭动。周围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蚩尤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女人。

他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雾气,从女人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部落里。那雾气是粉红色的,若有若无,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闻着那香味,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阿爹阿娘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火堆旁吃饭。

阿娘给他缝兽皮衣服,针脚细细密密。

阿爹教他射箭,大手握着他的小手。

那些画面很温暖,很美好,让他想一直看下去。

但就在这时,他胸口那团灵核忽然一热。

那热像针扎一样,刺得他一激灵。眼前的画面瞬间破碎,变成另一番景象——

部落里的人开始互相厮杀了。

他们红着眼睛,像疯了一样,拿起刀就砍。砍的是谁?是刚才还一起喝酒的人,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是一起睡过的女人。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响成一片。

那女人站在中央,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蚩尤明白了。

那粉红色的雾气,是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它让人看见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然后趁人沉迷的时候,挑起杀意。

但蚩尤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粉红色的雾气围着他转,往他鼻子里钻,往他毛孔里渗。画面一个接一个浮现——阿爹阿娘、影、风伯、雨师、老人、八十一兄弟……有好的,有坏的,有他想见的,有他不想见的。

但他始终没有动。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过,流过去就没了。他胸口的灵核一直在发热,热得烫人,却让他脑子越来越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停了。

部落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活着的人已经没有了。那女人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是血,却不像是沾上的,倒像是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蚩尤。

“你看了多久?”

蚩尤从阴影里走出来。

“从头到尾。”

女人盯着他,目光幽深。

“我的欲瘴,对你没用?”

“有用。”蚩尤说,“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动?”

蚩尤想了想。

“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女人愣住。

“假的?”她喃喃重复,“假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假的……哈哈……假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往里面钻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宁愿死在假的里面,也不愿回到真的里面吗?你居然说……假的……”

她笑够了,擦擦眼泪,看着蚩尤。

“你叫什么?”

“蚩尤。”

“蚩尤……”她念了两遍,“我叫魑魅。你赢了。要我做什么?”

蚩尤看着她。

“你杀过多少人?”

魑魅想了想。

“数不清。几千?几万?没数过。”

“为什么杀他们?”

魑魅歪着头看他。

“因为我喜欢看他们自相残杀。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为了一个女人就翻脸;平时父慈子孝的人,为了一点财产就动刀;平时忠心耿耿的人,为了一点权力就背叛。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们看见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他们自己杀自己,关我什么事?”

蚩尤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来。”他说,“帮九黎。”

魑魅愣了一下。

“你不杀我?”

“你以后不杀人,我就不杀你。”

魑魅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笑了。

“好。我留下。”


三个人都到齐了。

风伯、雨师、魑魅。三个气劲巅峰的散修,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凶人,如今都站在蚩尤面前。

他们看着蚩尤,眼神各不相同。

风伯的眼神是敬畏——他亲眼见识过蚩尤的恐怖,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惹的。

雨师的眼神是不甘——他输得莫名其妙,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些傀儡为什么不吃不喝不睡,能围他六天六夜。

魑魅的眼神是好奇——她第一次遇见不被欲瘴影响的人,她想知道这个人心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他那么清醒。

蚩尤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九黎之野。炊烟比以前多了,村落比以前多了,人也比以前多了。归附的部族一个接一个,来投奔的散修也越来越多。九黎,真的变强了。

但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他想起那些死在欲瘴里的人,想起那些在雨师的洪水里淹死的人,想起风伯掀翻的那九艘船。这些人都成了他的手下,他要用他们,去打更多的人,杀更多的人。

这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他胸口那团灵核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热的不是烫,而是暖。暖暖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心。

那感觉让他舒服,也让他忘了刚才的疑问。

对。他想,这是对的。九黎要活下去,就要比别人强。比别人强,就要杀人。这是规矩,改不了的规矩。

他没有看见,那团灵核里,有一缕黑色的东西,正在慢慢长大。

它已经不再是一缕了。

它已经变成了很多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盘踞在灵核深处,随时准备钻出来。

它很高兴。

因为这个叫蚩尤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变成它想要的样子。


夜里,三个人坐在洞外,喝酒。

风伯喝了一口,皱眉:“这酒太淡。”

雨师说:“有喝的不错了。我被困那六天,连水都喝不上。”

魑魅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都是被打服的?”

风伯瞪她一眼:“你不是?”

魑魅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雨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点不对?”

风伯放下酒碗:“什么不对?”

“我说不清。”雨师皱着眉,“就是……他身上有股气息。那气息,让我想起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不是活人身上的气息,是死人身上的。”

风伯没有说话。

他也有这种感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那种阴冷、黏腻、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魑魅也收起了笑。

“你们也感觉到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风伯说:

“他脖子上挂的那个东西,你们看见了吗?”

雨师点头。

魑魅也点头。

“那东西,”风伯压低声音,“在动。”

“动?”雨师愣住,“怎么动?”

“像活的一样。”风伯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看见那东西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黑的。黑得发亮。”

三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

魑魅忽然站起来。

“我困了,回去睡了。”

她走了。

风伯和雨师对视一眼,也各自散去。

但他们都没有睡着。

每个人都在想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和那个越来越不像人的首领。

只有影,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那些大人们说的话,记在心里。

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骨雕小人,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那是他阿娘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也是他唯一的东西。


(第一卷·第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卷·第六章 铸神的野心】

九黎越来越强,蚩尤越来越强。但铸神的脸上,却没有笑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玄铁纹路,那些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肘。时间不多了。他需要那件东西——黄帝的苍生道心。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