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那天,她又来了。
女儿没来。她说送姥姥家了,今天专门来上课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点不自在,像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我站在火皇阁门口,看着她从那辆白车里下来。今天穿得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比之前几次都年轻。
“看什么?”她走过来,被我盯得有点不自然。
“没看什么。”我说,“就是第一次见你穿这么……随便。”
“随便?”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不挺好吗?上课又不是相亲。”
我没接话。但心里想,这话有点意思。
那天下午,我没讲卦,也没讲心学。
我把她带到后花园的石桌边,泡了壶茶,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和一管笔。
“今天做个练习。”
“什么练习?”
我让她在纸上画一个九宫格。九个格子,横三竖三。
她画完了,抬头看我。
“然后呢?”
“然后,”我说,“按时辰填名字。”
“什么名字?”
“你心里装着的人。”
她愣了一下。
“不是通讯录里的人,”我说,“是你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中午最忙的时候闪过的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人。按时辰填进去。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挑最重要的九个。”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是考我还是教我?”
“教你。”我说,“也考你。”
她没再问,低下头,开始写。
那一下午,很安静。
花园里偶尔有鸟叫,远处传来火皇阁的钟声。她对着那张纸,写了划,划了写,笔尖在纸上停很久,才落下一个字。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我怕惊着她。
——惊着她从自己心里往外掏人的那个过程。
一个时辰后,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九宫格填得不算满。有几个格子空着,有几个格子写着名字。
子时(半夜11-1点):闺女。
丑时(凌晨1-3点):(空)
寅时(凌晨3-5点):(空)
卯时(早上5-7点):闺女。
辰时(早上7-9点):我妈。
巳时(上午9-11点):店长。
午时(中午11-1点):会计。(旁边划掉,改成:闺蜜)
未时(下午1-3点):(空)
申时(下午3-5点):供货商老李。
酉时(下午5-7点):(空)
戌时(晚上7-9点):(空)
亥时(晚上9-11点):(空)
只有九个格子,她写了六个。
我看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紧。
“没怎么。”我指着卯时那个格子,“早上五到七点,你先想闺女,后想妈?”
“嗯。闺女得起床上学,我妈……一般七点以后才想起来。”
“巳时这个,店长。你想他什么?”
“想他别给我惹事。”她顿了顿,“也想他挺累的,跟我干了五年。”
“午时这个,”我指着那个划掉又改上的“闺蜜”,“为什么把会计划掉,换成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中午最忙的时候,不会想会计。会计的事儿都是月初月末才想。”她看着我,“但闺蜜……她前几天跟我说,她老公又打她了。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事,心里堵得慌。”
我没说话。
“申时这个,供货商老李,”她指着最后一个格子,“每天下午三四点,他准给我打电话。问货款,问下单,问这问那。烦得很。”
“烦还写他?”
“你让我填心里装着的人,”她看着我,“烦也是装着啊。”
我点点头。
然后指着那六个格子,说:“你看,你心里装的人,是这样的——闺女和妈是早上,闺蜜是中午,店长是上午,老李是下午。晚上全是空的。”
她不说话了。
“你晚上不想人?”
“想。”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敢想。”
“不敢想谁?”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在温泉山庄那一夜见过,在桃林那片花瓣落下来的时候见过,在她说“那十三个人里有你”的时候也见过。
但她没说话。
我也没问。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这个练习,做完了呢?”她问。
“做完了,回去看着它。”
“看什么?”
“看你心里装着的人,够不够九个。”我看着她,“不够,就想办法装。够了,就想办法装得更稳。”
“怎么装得更稳?”
“别光心里装。”我说,“去找他们,给他们打电话,请他们吃饭,帮他们办事。装一个人,就活成这个人配得上的人。”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哥。”
“嗯?”
“我那个空着的亥时,”她说,“九点到十一点那个。”
“怎么了?”
“我想好了,该填谁了。”
我没问是谁。
但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坐进车里,摇下车窗。
“哥,下周还来。”
“好。”
“这个九宫格,”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晃了晃,“我会好好看的。”
“看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火皇阁的灯亮着,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我身上。
我摸了摸口袋。那个红色绣桃花的锦囊还在,里面装着两片花瓣、一张照片,还有——那张九宫格,她临走时塞给我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亥时那个格子,原本是空的。
现在写着一个字。
我的名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