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那天,下起了雨。
我站在火皇阁门口,看着雨幕发呆。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屋檐的水珠一串串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会不会来?
这种天气,带着孩子,开车几百里——
一辆白色的车从雨幕里钻出来,慢慢停在门口。
她撑着伞下来,后座车门打开,女儿穿着小雨衣蹦出来:“叔叔!”
我愣在那儿,看着她们娘儿俩。她的裤脚湿了,女儿的雨衣上挂着水珠,但两个人都笑得像出了太阳。
“下雨就不来了?”她收着伞,歪头看我。
“我以为……”
“以为我娇气?”她走过来,站在屋檐下,抖了抖伞上的水,“还是以为我说话不算话?”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今天女儿乖得多。
大概是下雨的缘故,没有满院子跑,就坐在正殿的门槛上,看雨从屋檐上落下来,看院子里积起的小水洼。偶尔回头喊一声“妈”,她应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看。
我和她坐在那张旧桌子旁,泡了一壶茶。
“今天讲什么?”她问。
“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你上次说,学了这些东西,看不透的还是看不透,只是不那么难受了。我想听这个——怎么才能不那么难受。”
我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易经》里有个卦,叫‘坎’吗?”
她摇头。
“坎是水,也是坑,也是险。卦象是上下都是水,一个坑接一个坑,过不去的险。”我顿了顿,“这个卦的卦辞说: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什么意思?”
“‘习坎’就是学着过坎。‘有孚’是心里有信。‘维心亨’是心通了。最后‘行有尚’,是行动就有好处。”我看着她,“这个卦告诉人,掉进坑里了,别慌,先让心通过去。心通了,坑就不是坑了。”
她听得很认真。
“可怎么让心通?”
“你知道心堵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想了一会儿:“喘不上气。明明什么都没压着,就是喘不上气。”
“对。”我说,“心堵的时候,人就憋在那个坑里,看什么都像墙,走哪条路都像死路。但你知道吗,坑不是墙。坑是有出口的,只是你在底下看不见。”
“那怎么办?”
“认。”
“认?”
“认自己掉坑里了。”我说,“别挣扎,别骂那个挖坑的人,别问为什么是你。先认了。认了,心就不那么使劲了。心不使劲,气就顺了。气顺了,就能看见出口了。”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女儿在门槛上玩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说的这个认,”她终于开口,“是不是就是认命?”
“不是。”我看着她,“认命是趴下不起来了。认是站起来,拍拍土,看清楚这个坑,然后——找个不那么陡的地方爬出去。”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以前就是太不认了。”她说,“前夫跑的时候,我不认。天天想,凭什么是我?我做错什么了?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在那坑里蹲了两年。”
我没说话。
“后来有了她,”她看向门槛上的女儿,“没办法了。我得爬出来。爬出来,才能养活她。”
女儿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雨。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软,也很硬。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想学这个,”她转回头看着我,“我就是想,万一以后再掉坑里,能快点爬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雨天的光,有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和硬,还有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会快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有那个——”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有信。”
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
女儿在门槛上睡着了,小小的一团,蜷在那儿。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我看着她做这一切。动作很轻,很熟,像做过一千遍。
“你知道吗,”她直起身,看着院子里的雨雾,“我以前不信这些。”
“哪些?”
“信命,信卦,信什么——心通了就不难受。”她顿了顿,“我信自己能挣钱,能养活孩子,能把这辈子混过去。别的,不信。”
我没说话。
“可那天回去,我真的数了。”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说的那十三个人。我妈,我闺女,我闺蜜,还有几个借过我钱的,帮我看过孩子的,听我哭过的——我都写下来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
“写完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你,”她看着我,“我认识你才几个月,你为什么会在那张纸上?”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也不知道。
窗外的雨雾蒙蒙的,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灰色里。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能是因为,”我慢慢开口,“你让我也开始数了。”
她愣了一下。
“我数过的人,”我看着窗外的雨,“都是过去的人。师父,师爷,小时候对我好的邻居,教我东西的先生。他们都在过去,不在现在。”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应该在现在的人。”
她没说话。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雨停了。
我把女儿抱上车,她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
“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坎卦,叫什么来着?”
“坎。水,坑,险。”
“那个‘心通’了,然后呢?”
“然后——行有尚。动起来,就有好处。”
她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住。
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哥,你那儿还有那个卦的书吗?”
“有。”
“下次给我带一本。”
“好。”
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湿润的空气里。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火皇阁的屋檐上。
世界金灿灿的。
我摸了摸口袋。那个红色绣桃花的锦囊还在,里面装着两片花瓣和一张照片。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站在桃林里,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开衫,笑容很轻,很淡。
背面那行字还在:
“那十三个人里,有你。”
我把它放回去,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转身,走进那扇门。
下周,要给她找那本讲坎卦的书。
【未完待续,但有些坑,开始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