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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神传》第一卷·第三章 八十一兄弟

雪停了。

蚩尤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九黎之野。大雪覆盖了一切,村庄、道路、河流,全都变成白茫茫一片。炊烟从几个地方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那是还活着的人,还在烧火做饭的人。

他数了数炊烟。

七缕。

九黎原本有三十七个村落,三千多口人。一场雪灾,一场饥荒,只剩七个村落还在冒烟。其他人呢?死了,或者逃了,或者被邻族抓去当了奴隶。

蚩尤握紧拳头。

他胸口的那团玄铁灵核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愤怒。他低头看着灵核,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自从戴上这东西,他的修炼快了三倍不止,但他的心也越来越静不下来。经常半夜惊醒,满身冷汗,耳边还响着惨叫声。

那些惨叫声,是那些战俘的。

他把手按在灵核上,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他转身,走回洞穴。

洞穴最深处,八十一兄弟整整齐齐站着。自从上次带着它们下山“借粮”之后,它们就没有再动过,像八十一尊雕塑,静静地立在那里。眼中的猩红光芒也熄了,只剩两个黑洞。

但蚩尤知道,它们还“活”着。

那些被封印在玄铁躯壳里的残灵,还在。他能感觉到,每次他靠近它们,胸口那团灵核就会微微发热,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呼应。

他走到最近的一尊傀儡面前,伸手触摸它的脸。

那脸冰凉光滑,没有一丝温度。但他摸着摸着,忽然感觉那脸在动——不是真的动,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从里面冲出来。

他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蚩尤回头。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

“没什么。”蚩尤说,“只是觉得……它们好像还活着。”

老人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那尊傀儡。

“活着?不算活着。但它们确实还有一点‘东西’在。那些残灵,是战场上战死者的最后一点执念。不甘心死的,才会留下残灵。我把它们封进玄铁里,让它们永远醒着,永远困在这铁壳子里。”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蚩尤。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不反抗吗?”

蚩尤摇头。

“因为它们在等。等有一天,能出去。为了这个‘等’,它们愿意做任何事——杀人,放火,什么都愿意。这就是残灵的特点。只要有希望,它们就甘心为奴。”

老人笑了,笑得很复杂。

“和你一样。”

蚩尤愣住。

老人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蚩尤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和他一样?

他也被困在什么东西里了吗?他也在等什么吗?他也在为那个“等”做任何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那些战俘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也有一种“等”——等有人来救他们,等有机会报仇,等死亡快点到来。

他们等到了吗?

没有。

他们等到的,是他的刀。

蚩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再次压下去。

不想了。

那天夜里,蚩尤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废墟很大,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破碎的陶片、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尸体他认识——是那个不肯借粮的部族的人,是他那一夜杀的人。

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尸体。忽然,有一具尸体动了。

那是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从一具女尸下面爬出来。孩子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却亮得很,死死盯着他。

蚩尤认出那眼神。

那是他小时候的眼神。阿爹阿娘死的那天,他看着那些拿着青铜矛的人,就是这种眼神。

孩子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杀了阿娘。”

蚩尤说不出话。

“你杀了阿娘,杀了阿爹,杀了阿姐,杀了所有人。”

蚩尤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你也会死。”孩子说,“我长大了,就杀你。”

孩子转身,跑进黑暗里。

蚩尤想追,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想喊,喊不出声。

他猛地惊醒。

满身冷汗,心脏狂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杀了无数人的手,正在颤抖。

他握紧拳头,不让它抖。但越握,抖得越厉害。

天亮后,蚩尤下山,去了那个废墟。

废墟还在,大雪覆盖了一切,但掩不住那些凸起的尸体。他站在废墟边缘,看了很久,没有看到那个孩子。

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以为孩子死了,被雪埋了,或者被野兽叼走了。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蚩尤猛地回头。

那孩子站在废墟中央,站在他梦里站的那个位置,看着他。孩子身上裹着一张破兽皮,脸上还是那么多血和灰,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一直在等我?”蚩尤问。

孩子点头。

“你为什么不跑?”

孩子说:“跑不动。饿了三天。”

蚩尤沉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扔给孩子。孩子接住,也不道谢,直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蚩尤看着他吃,忽然问:“你叫什么?”

孩子摇头。

“没有名字?”

孩子点头。

蚩尤想了想。

“那你跟我走吧。”

孩子停下咀嚼,抬头看他。

“你不怕我长大了杀你?”

蚩尤说:“怕。但你一个人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嚼干肉。

嚼完了,他站起来,走到蚩尤面前。

“走。”

蚩尤带着孩子回到葛卢之山。

老人看见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带了个麻烦回来。”

蚩尤说:“我知道。”

“这孩子的族人是你杀的。他长大了,第一个想杀的就是你。”

蚩尤说:“我知道。”

“那你还带他回来?”

蚩尤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话。

蚩尤给孩子找了个角落,铺了些干草,让他住下。孩子什么也没说,往干草上一躺,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他太累了,饿了三天的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蚩尤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那八十一兄弟。

那些被封印在玄铁里的残灵,它们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它们也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想杀的人和想保护的人。现在呢?困在铁壳子里,永远醒着,永远等不到出去的那一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灵核。

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变成器,而不是人?

他不知道。

但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另一种东西——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

那东西叫“犹豫”。

孩子睡了很久,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吃的。

蚩尤把干肉和泉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就吃,吃完又看着他。

“你叫什么?”孩子又问了一遍。

蚩尤说:“蚩尤。”

孩子念了两遍:“蚩尤……蚩尤……”

“你想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想不出来。”

“那就先不叫。等你想出来了,告诉我。”

孩子点点头。

那天下午,蚩尤带他去看了八十一兄弟。

孩子站在那些傀儡面前,仰着头看它们。那些傀儡有两丈多高,比十个孩子叠起来还高。但他没有害怕,只是看着,眼睛亮亮的。

“它们是什么?”

“兵器。”蚩尤说,“会动的兵器。”

“它们是死的还是活的?”

蚩尤想了想。

“半死不活。”

孩子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走近一尊傀儡,伸手去摸。手刚碰到傀儡的腿,那傀儡忽然动了——低头,看着他。

孩子的手顿住,但没有缩回去。

傀儡眼中的猩红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熄了,又恢复成黑洞。

孩子回头看着蚩尤。

“它认识我?”

蚩尤愣住了。

他走过去,看着那尊傀儡。傀儡一动不动,和之前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也许吧。”他说,“也许它认识每一个人。”

孩子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尊傀儡。

蚩尤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孩子说的话——“我长大了,就杀你。”

他会不会真的杀自己?

也许吧。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饿了三天、没有名字、失去一切的孩子。

蚩尤转身,走出洞穴。

洞口,老人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你心软了。”老人说。

蚩尤没有否认。

“心软是好事,也是坏事。”老人说,“好事是你还是个人,坏事是人会死。”

蚩尤说:“我知道。”

老人转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孩子长大后会怎么对你吗?你知道他现在服软听话,只是为了活着,为了以后有机会杀你吗?”

蚩尤沉默。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做。为什么?”

蚩尤想了很久。

“因为我杀了他全家。欠他的,得还。”

老人笑了。

笑得很复杂。有嘲讽,有怜悯,有叹息。

“还?你怎么还?让他杀你?”

蚩尤说:“也许。”

老人摇头。

“你太年轻了。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有些债,还不清的。杀了就是杀了,欠了就是欠了。没有还这一说,只有扛着,一直扛到死。”

他转身,走进洞穴。

“那孩子,你想留就留吧。但别让他靠近我的东西。”

蚩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老人说的“我的东西”,是指什么?八十一兄弟?还是那团灵核?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人身上也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那东西,和他胸口的灵核,很像。


那天夜里,孩子睡在干草上,蚩尤坐在他旁边。

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蚩尤。”

“嗯?”

“我不杀你。”

蚩尤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杀了我阿娘阿爹阿姐。但你不杀我,我就不会杀你。”

蚩尤还是没回答。

孩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说话算话。”

蚩尤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瘦小的脊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睡吧。”

孩子没再说话。

蚩尤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孩子说话算不算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只知道,这孩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很多年前,也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自己面前。

那个人,也想过长大后要杀那些人。

那个人,后来成了现在这个他。

洞穴深处,八十一兄弟静静站着。黑暗中,有两道猩红的光芒,一直看着那个孩子。

那是白天被他摸过的那尊傀儡。

它眼中的猩红,一夜没有熄灭。


(第一卷·第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卷·第四章 风伯的戾风】

九黎日益强大,四方散修来投。其中最强者,风伯。此人性情暴戾,以戾风之术横行东海,杀人无数。蚩尤亲自出马,单人对风伯。但他不知道,这一战,将让他遇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不是力量的对手,而是命运的对手。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