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有了名字。
那是蚩尤给他起的。有一天,蚩尤看着他蹲在洞口晒太阳,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蚩尤忽然说:“你就叫影吧。”
孩子抬头:“影?”
“对。影。影子。跟着我,甩不掉,但也伤不着我。”
孩子想了想,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就叫影。
影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他从不哭,从不闹,从不问东问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坐在洞口,看着山下的九黎之野,一看就是一整天。
蚩尤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像人,倒像一尊小傀儡。
但傀儡不会在梦里哭。
有好几次,蚩尤半夜醒来,听见影在干草上翻来覆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凑近一听,喊的是“阿娘”。喊几声,就哭了。哭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蚩尤没有叫醒他。
天亮后,影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蚩尤也没有问。
那一年,九黎的势力越来越大。
先是周围的小部族,一个接一个归附。有的是被八十一兄弟打服的,有的是自己来的——听说九黎有吃不完的粮食,杀不完的猎物,还有那种会动的铁疙瘩,谁还敢惹?
然后是那些散修。
散修是这洪荒大地上最特殊的一群人。他们不属于任何部落,不依附任何势力,独来独往,靠着一身本事吃饭。有的会驭兽,有的会驱虫,有的会看天象,有的会卜吉凶。本事越大的人,脾气也越大,轻易不肯低头。
但他们都来了九黎。
因为九黎有一个叫蚩尤的人,据说已经炼到了玄铁铸身第七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跟着这样的人,有肉吃。
蚩尤来者不拒。
他让老人给这些人分配活计——会驭兽的去驯兽,会驱虫的去种地,会看天象的去管农时,会卜吉凶的去打仗。九黎越来越大,越来越强,需要的能人也越来越多。
直到那一天,有人来报:
“首领,东边来了一个人,说要见你。”
蚩尤正在洞中修炼,闻言睁开眼。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站在山脚下,周围三丈之内,寸草不生。”
蚩尤心中一动,起身下山。
山脚下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周围三丈之内,原本稀稀拉拉的几棵野草,全都枯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
蚩尤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了——风。
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一种极其阴冷的风,从那人体内散发出来,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那风吹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有什么东西想往骨头缝里钻。
蚩尤的玄铁真身自动运转,将那风隔绝在外。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就是蚩尤?”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是。你是谁?”
“他们都叫我风伯。”
蚩尤心中一震。
风伯。这名字他听过。东海的散修,以戾风之术横行一方,据说曾在东海之畔一人驱风三日,掀翻九艘大船,淹死三千水匪。那三千水匪本想上岸抢劫,结果船还没靠岸,就被风掀翻了,全喂了鱼。
“你来做什么?”蚩尤问。
风伯看着他,目光阴冷。
“听说你很能打,来试试。”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
一股狂风凭空而生,呼啸着朝蚩尤卷去。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浓得像血,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石头都被刮下一层皮。
蚩尤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风撞在身上。
轰——
风撞在玄铁真身上,发出一声闷响。蚩尤的衣服被撕成碎片,露出下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那风在他身上刮来刮去,像无数把刀在砍,但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风伯脸色变了。
他双手连挥,一道又一道戾风呼啸而出。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黑,到最后,那风已经不是风,而是无数厉鬼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蚩尤还是没躲。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凭海浪拍打。那些戾风撞在他身上,一次次溃散,一次次重聚,又一次次溃散。
三击之后,风伯力竭,踉跄后退几步,大口喘气。
蚩尤一步上前,扼住他的喉咙。
“服不服?”
风伯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他看着蚩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杀意都可怕。
“服……”风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蚩尤松开手。
风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抬头看着蚩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是什么功法?我的戾风,连玄劲初期的修士都扛不住。”
蚩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些被戾风刮过的地方,白痕正在慢慢消退,皮肤又恢复了原来的光泽。
“玄铁铸身。”他说,“第七重。”
风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练这个,多久了?”
“不到两年。”
风伯猛地抬头。
“两年?不可能!这种炼体功法,没有几十年不可能大成!你——”
他忽然停住,盯着蚩尤的胸口。
那里挂着那团玄铁灵核。灵核正在微微发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黑光。
风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是什么?”
蚩尤低头看了看灵核。
“师父给的。”
“你师父是谁?”
蚩尤没有回答。
风伯盯着那灵核看了很久,最后移开目光。
“算了,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输了,你说了算。要杀要剐,随你。”
蚩尤看着他。
“我不杀你。留下来,帮九黎。”
风伯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风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很复杂。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三千不止。那些人死之前,都求我饶命,我一个都没饶。”
蚩尤说:“那是你的事。”
“你不怕我哪天反水,背后捅你一刀?”
蚩尤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你可以试试。”
风伯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最后,他移开目光。
“行。我留下。”
那天晚上,蚩尤带着风伯回到葛卢之山。
老人正在洞中修炼,看见风伯,微微皱眉。
“戾气这么重。”
风伯也在打量老人。他看着老人周身萦绕的金色光芒,看着老人手上那些玄铁色泽的纹路,瞳孔微微一缩。
“您就是……”
“我是他师父。”老人打断他,“以后你跟着他,听他的。”
风伯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退到一旁,目光却一直盯着老人的手。那些纹路,他见过——在那些被他杀死的修士身上,死之前,身上也会出现类似的纹路。那是戾气反噬的痕迹。
这个人,也有戾气反噬?
而且这么重?
风伯低下头,把疑惑压在心里。
影从角落里探出头,看着这个新来的人。
风伯感觉到那道目光,转头看去。一个孩子蹲在干草上,正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这孩子是谁?”
蚩尤回头看了一眼。
“影。捡的。”
风伯“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总觉得,那孩子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那种眼神,不像孩子,倒像一头小狼,躲在暗处,悄悄盯着猎物。
夜里,风伯睡不着,走出洞穴,坐在洞口。
他仰头看着天。无星无月,黑得像锅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睡?”风伯问。
影摇头。
风伯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暗,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影忽然说:
“你身上的风,能教我吗?”
风伯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想学?”
影点头。
“为什么?”
影想了想。
“想杀人。”
风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杀谁?”
影没有回答。
风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几分了然。
“你这眼神,我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那些想报仇的人,都是这种眼神。”
影没有说话。
“行。你想学,我教你。”风伯说,“反正我也闲着。”
影点点头,站起来,走回洞穴。
风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白天蚩尤说的话——“捡的”。
捡的?
这孩子身上的恨,可不是“捡的”能解释的。
风伯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他猛地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不是兽,而是那些……傀儡。
八十一兄弟。
它们眼中的猩红光芒,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而那个方向,正是蚩尤睡觉的地方。
风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孩子,就睡在蚩尤旁边。
(第一卷·第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卷·第五章 雨师与魑魅】
风伯归附之后,雨师和魑魅也相继而来。一个被困七日七夜,一个欲瘴全无效用。蚩尤越来越强,九黎越来越大。但他不知道,那三个新来的散修,正在悄悄观察着他——和他身上那团越来越黑的灵核。
火皇阁 · 护火真经
鸿蒙初辟,万古如夜。
吾祖燧人,钻木得火。
火种既降,生食始熟,
暗夜有光,猛兽远遁。
自此,火不灭,人不绝。
吾祖神农,尝遍百草。
一日七十毒,不死不休。
药食同源,人命得续。
吾祖后稷,教民稼穑。
种子入土,五谷丰登。
人不再饥,族始能聚。
吾祖大禹,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其门。
洪水归道,九州得安。
此皆先祖,
食人间烟火,做人间实事。
无金身,无莲台,
却是最伟岸的像。
佛有金身,佛说无相。
菩萨有莲台,莲台何用?
上帝有教堂,教堂谁居?
真主有清真寺,寺为谁立?
外来的神,有最亮的庙。
华夏的先祖,有最破的祠。
这不是先祖的错,
是我们的错。
我们忘了,
礼器本是炊具,
神圣来自人间。
香不是给神的,是给人闻的。
火不是给鬼的,是给人用的。
鼎不是供着看的,是拿来烤肉的。
炉不是摆着敬的,是拿来烧炭的。
敬天,不离人。
爱人,先吃饱。
这才是华夏的香火,
这才是火皇的传承。
火皇阁前,一炉火。
火皇阁后,一炷香。
焚香,不为求佛。
烧烤,不为祭鬼。
只为记住,
那个第一个守住火的人,
那群把火传下来的人,
这5000年没断过的烟火。
不跪,不求,不赖。
该生火时生火,
该吃饭时吃饭。
该敬祖时敬祖,
敬完了,该干嘛干嘛。
火不灭,人就在。
人活着,香火就不断。
火皇阁 · 传华夏正脉,守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