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
不是山庄门口那两排,是山坡上整片整片的野桃。她发来照片的时候,我正在火皇阁的院子里给学生上课。照片里她站在桃树下,女儿骑在肩头,娘儿俩笑得像两朵花。
“周末来不来?”她问。
“来。”
这一次是她来接我。
车停在学校门口,她靠在车门上,穿一件淡粉色的开衫,跟那些桃花配极了。女儿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看见我就喊:“叔叔叔叔!”
“哎。”我坐进去,回头冲小姑娘笑。
“叔叔,我妈说今天去看桃花!”
“对,去看桃花。”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眼镜呢?”
“没带。”
“说话结巴不?”
我深吸一口气:“应该……不吧。”
女儿在后头咯咯笑:“叔叔学我妈说话!”
她和我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片桃林在山坳里,是她偶然发现的。
没人管,野生的,花开得肆意妄为。粉的白的挤满枝头,落了一地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女儿在前面跑,她和我并排走着,不说话。
风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我伸手,想帮她摘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她看见了,笑:“怎么了?”
“有花瓣。”
“那不帮我摘?”
我只好再伸手,把那片薄薄的花瓣从她发丝间取下来。指尖碰到她的头发,软得不像真的。
花瓣躺在手心里,粉色的,带着一点春天的凉。
“留着吧。”她说。
“什么?”
“那片花瓣,留着。”
我看着手里的花瓣,又看看她。她没看我,眼睛望着前面跑远的女儿,嘴角却弯着。
我把花瓣轻轻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
中午在桃林边上的农家吃饭。
女儿吃饱了,在旁边的秋千上玩。她和我坐在树荫下,一壶茶,两碟野菜,安静得像两棵树。
“你上次说的那个诗,”她忽然开口,“桃花夫人的那个,后面还有吗?”
“有。”
“念给我听听。”
我想了想,轻轻念:
“倾国倾城桃花颜,
为息入楚保平安。
三年不语留佳话,
忠义千古美名传。”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不语,”她说,“那得多难受。”
“可能吧。”
“她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远处的山,“说了,对不起前夫;不说,对不起自己。那就干脆不说了。”
她转过头看我。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吗?”
我沉默了一下。
“有。”
“比如?”
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子,很久没说话。
女儿在那边喊:“妈——来推我——”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低头看我:“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向秋千,看着她把女儿推得高高的,看着那娘儿俩的笑声穿过桃林,惊起几只鸟。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茶壶上,落在我手上,落在那片还装在口袋里的花瓣上。
回去的路上,女儿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片花瓣呢?”她忽然问。
“在。”
“还在?”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给她看。已经蔫了,但还保持着形状,粉色的边儿蜷起来,像在睡觉。
她看了一眼,又看路。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什么都留着。”
“不好吗?”
“好。”她的声音很轻,“也不好。”
我不明白。
她没解释。
车窗外,晚霞把天烧成一片橘红。她侧脸的轮廓在霞光里,柔和得像另一片花瓣。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常姐。”
“嗯?”
“那天你问我,剪彩那天,我说我来不是想清楚的,是来看你的。”
“记得。”
“我现在……”
她等了几秒:“现在什么?”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片霞光,看着我们离那所学校越来越近。
“现在,”我说,“好像开始想清楚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又弯起来了。
车停在学校门口。
我下车,回头看她。她摇下车窗,女儿还在后座睡着。
“那片花瓣,”她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我看看还留着没有。”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下次来,带我去火皇阁看看。”
我愣了一下。
“不是答应了闺女吗?”她笑,“我也想看看,你学本事的地方。”
我站在车窗外,看着她,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看着这片刚刚亮起灯火的夜色。
“好。”我说。
车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路尽头。
我站在校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那片花瓣。蔫了,软了,但还在。
我把花瓣重新放回去,拍拍那个位置,像拍一个承诺。
抬头,火皇阁的灯亮着。
明天还有课,要讲的是《易经》里的“观”卦——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
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可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观天观地观圣人,都观不明白。
非得自己走进去,才知道深浅。
比如桃花林里落下的那片花瓣。
比如那辆消失在夜色里的车。
比如那个,让我开始想清楚的人。
【未完待续,但有些事,开始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