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那天是个周四。
她说周末要带孩子,周中人少,正好来看看。我说好,来吧。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车停在火皇阁门口,她下来,女儿从后座探出脑袋:“叔叔!”
“哎。”我走过去,打开车门,把小姑娘抱下来。她今天穿得素净,白衬衫,青灰长裙,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幅画。
“这就是火皇阁?”她仰头看着门楼上那几个字。
“嗯。”
“比你那学校有意思。”她笑,“那学校太新了,这儿一看就有年头。”
我带着她们往里走。
火皇阁其实不大。
一进院子,正殿三间,厢房两排,后面有个小花园。但胜在老,梁柱都是上百年的,瓦片上长着青苔,台阶磨得发亮。
女儿一进门就撒欢了,在院子里追蝴蝶。她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里面供的牌位。
“那是谁?”
“火皇。”我站在她旁边,“也有叫神农的。反正是老祖宗,教人用火、种地、治病的那位。”
“你们供他?”
“学传统文化的,总得有个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迈进门槛。
殿里光线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牌位上。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仰头看着那些斑驳的木匾。
“你每天都来?”
“有课的时候来。没课的时候,偶尔也来坐坐。”
“坐什么?”
我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旧桌子:“那儿。喝茶,看书,发呆。”
她走过去,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手指在桌面划过:“这桌子比你岁数大吧?”
“我师爷那时候的。”
她点点头,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教课的时候,就坐这儿?”
“嗯。”
“教什么?”
“《易经》,心学,奇门遁甲,有时候也讲点诗词。”
“有人学吗?”
“有。不多。”我顿了顿,“但愿意来的,都是真喜欢。”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肩上,白衬衫透出一点暖色。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我,声音轻轻的,“我小时候也想过学这些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爸说,学这些能当饭吃吗?就改学会计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然后就嫁人,生孩子,开饭店,离了,又开山庄——绕了一大圈,现在来找你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你收不收?”
我看着她,那张脸离我很近,眼睛里有一点认真,一点玩笑,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清的东西。
“你想学什么?”
“你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那不行。”
“为什么?”
“想学的人多了,”我说,“但真学的没几个。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想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考我?”
“是在问你。”
她想了想,认真起来。
“因为我不明白。”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那样对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就是过不去,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你摘个眼镜,我会记这么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活明白一点。”她看着我,“你不是说,你们这玩意儿能让人活明白吗?”
殿里很安静。女儿在外面追蝴蝶的声音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那片口袋里的花瓣,想起她开车消失在夜色里的尾灯。
“好。”我说。
带她们逛完后面花园,天已经快黑了。
女儿跑累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我们走回门口,那辆白色的车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她轻轻打开后车门,把女儿放进安全座椅里,细心地系好安全带。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回避。
她关上车门,转过身看着我。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你想什么时候?”
“那要看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她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可是要交学费的。”
“不用。”
“那不行。”她看着我,“我得正式一点。正式的拜师,正式的学,正式的——”
她顿了一下。
“正式的什么?”
“正式的……”她摇摇头,“算了,以后再说。”
她站在车门边,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春天的凉意。
“那片花瓣还在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看。
已经不是花瓣了,是一片干枯的、薄如蝉翼的标本。但形状还在,颜色还看得出一点粉。
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红色的,绣着桃花。
“干什么?”
“回礼。”她笑,“你那片花瓣,我看看还能留多久。”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摇下来,她露出半张脸。
“老师,下周见。”
车启动了,尾灯亮起来,慢慢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锦囊。
打开,里面也是一片花瓣。
新鲜的,刚从树上摘的,还带着一点春天的湿润。
我抬起头。
火皇阁的灯亮着,老槐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远处,她消失的方向,有一弯月牙挂在天边。
我把那片新花瓣放进口袋,和那片旧的放在一起。
然后转身,走进那扇门。
【未完待续,但有些课,要开始上了】










